舅母情言
平铺直叙的文字给我们带来一段往事的追忆,文章朴实无华,却让我们看到一个个真情的故事,一段段亲情的呼唤,这些只只字字中感受了亲人对自己的呵护以及懂得了对生命的感恩。最后,祝福中。
舅母。想起来,舅母这两个简单、容易的名字已经很久不曾说过,甚至四天前的年初一,我们面对面时,自己也只是点了点头,却没有跟她打招呼,称呼她什么。如今,以文字将这个藏匿心中久已的名字道出,我心舒坦。我,不是不敢面对舅母,而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从前,恶兆来临以前,亲昵喊她舅母,大家吵吵闹闹欢欢喜喜聚在一齐。可是,当舅舅离开我们,一直以来牵伴彼此,连系点滴情感的无形的绳线仿佛渐渐松开,脱离,断裂。过往众人互相积累,蕴藏的深厚情意,皆因为一位至亲的逝世而薄弱,冲散,最后甚至似是无影无踪。
那一天,从舅舅不在开始,我心里也开始感觉疑惑了,以后,该怎样称呼舅母呢?一切与往日一样:舅母?还是学习大舅那般,喊Angel?造成我和她渐渐疏远、陌生,这不能不说,是因为自己患病。这一个令我不知如何再和她和大姨他们相处的重要原因。若果说十六岁的我是叛逆任性,舍弃前途,不会为未来思想筹谋的孩子的话,不对,我觉得都不对,也许是完全错误。
不知道舅母能否记起这么一件事。当舅母,大姨、她老公和我在沙田新城市广场一间西餐厅里吃下午茶自助餐时的对话?具体,详细的内容我想不起了,可是有四个字却一直记住:社会大学。当时她们大概说到若放弃学业,就只能被逼投身社会,不高的学历也只能做一些辛苦的工作,人,需要呆在这一所永远的学校受苦等话。可是,她们无疑是忽略了忘了另一些更重要的话。磨炼。
事实上,谁也会有进入社会大学的一天,否则就是逃避,就是与生活与社会的脱离,封闭。过早地投身社会,不见得是一件坏事。青年人往往年少无知,壮志雄心,替自己决定了许多父母长辈认为无稽荒谬的决定。可是没有人能彻底阻止他们,每一个孩子都依然会顺从自己的心意去闯。年轻时毫无任性、自我,反而不像一个孩子,他们可怜,戴上了大人的面具,规限自己。早早踏足社会,工作、人与人之间的现实很自然地会让他明白,理想重要,可是次等的因素:学历等等都很需要。当他从孩子气里长大,醒悟了一些东西,将会勤奋用心地学习,进步。当然,能否做到是另一回事,可是我肯定,许多人早已晓得,获得一些感悟。只是未能完全实行而已。社会大学丝毫不可怕,只说它艰苦、灰暗一面,只是危言耸听;它的磨炼,正正是每一个人迈步向前进发的冲劲、动力。我想,重要的是:人是以怎么样的心态和态度进入,以怎样的思想离开。
那时候,因为自知患病,才会显得变得对任何事灰心气馁,令人觉得这孩子自暴自弃。可是,患病是对人的折磨。因病,身体时常疲惫、头晕,种种的症状都在影响着自己,影响着学习。频繁的告假终成为离开学校,与老师同学悄然分别的前奏。我猜想,舅母可能早已经知道我患的是什么病,如果不知道,也就罢了,知不知道其实一点也没有关系。总之,患病不是好事。对病人,尤其是对一个讳疾忌医,自以静静忍受便能抵挡一切,自欺欺人的孩子来说,是一件痛苦却难忘,能从中获得启迪的宝贵经历。
几年了。我和舅母,差不多两三年未曾真正见面,不曾一齐聊天开玩笑。不知道她会否在空闲的时候想起已故丈夫的外甥,那顽皮,脾气不好,最后竟自暴自弃的男孩,我?我会想起她。很难说清楚是在什么时候,什么日子。只是无聊写下舅舅两个字,或回忆一些锁碎事,过往关于舅舅的事情会瞬间眼前浮现。如梦如烟,仿佛并非旧日从前,而是刚刚发生!
她还记不记得舅舅的固执,顽皮?总爱伸出一只脚,笑着扬脚骚扰坐在身旁的人,肮肮脏脏的。他节俭,早餐常吃方便面,可是对家人,却惟有慷慨,无私的奉献,关怀和爱。虽然自己省钱,对家人却不曾吝啬,会尽心满足他爱的人的要求。尽管都是些小小的愿望,可是替人实现愿望的人,流露溢满真心真意。
有一年,我们游览大澳以后,坐船,乘轻铁什么的到屯门品尝咖哩螃蟹面包,舅母能想起来吗?舅舅的脾气他的性格的变化就是那么大,总是温柔,有时却不发一语,倔强,说生气就生气,说不吃就不吃,难以猜度,会令人摸不着头脑。这也许是遗传的关系。我已忘了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小事,什么无心的话语而令舅舅生气、离席。却清楚记得他牵着孩子到旁边的快餐店匆匆吃过点心,又静静回来,坐在椅子上。
张荣合,我的舅舅,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到底是怎么样的呢?我无法说得清楚,道得明白,相信舅舅的家人,朋友,心里都存在着对他不同的感受。至于我,我觉得他:他大部分的时间在默默地,安静地扛着,背负着重担,负担生活。生活其实是美好的,可是苦总是比乐的多,那是因为,希望人在有限的生命中不断渴望、追求快乐。然而,单凭一个人独自的背负,始终太吃力,令人吃不消。他会感到疲累,会希望能幸运地获得一刻半秒的休息时间。最终,休息他未能轻松自然地取得。突如其来的意外,意料不到的脑中风,夺走了他,他的精神,舅舅往后生命的全部。那夜,赶到冷冷的医院、病房,他软软地,无力地睡在白床上;仪器闪亮着灯,他的心脏勉强缓缓跳动。残酷无情的事实告诉我们,舅舅将要离开了:或到达另一个世界,快乐、无优无虑的西方极乐,或轮回投胎,进入新生命的时光。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就此结束。可是,他生存的证明却永远巍然屹立在认识他,依然生存的人的心里。没有谁能忘记他,没有谁会想不起舅舅。虽然他走远了,离我们的距离手不能及,多么飘渺,多么迷朦,然而只要从心里念出他的名字,想回一件件零零碎碎,对我们有趣的小事,他就会一刹那站在各人眼前,展露那熟悉的亲切的微笑。
诉说关于舅舅的事,任凭日日夜夜也说不完。说不完的并非经历。感情没有限期,没有尽头,留在怀里,永久存在。随心将部分的往事说出来,是简单粗略的回忆,一些引起彼此共呜的故事。可是对舅母,我也不曾忘记她的,真的。我们初次的相遇,对她来说,应该蛮辛苦的,我觉得。一整晚的谈天说地,哗啦哗啦,闲话笑话大堆,结果说早晨醒来起床,舅母的声音沙哑,不能说话。小孩的不懂分寸,乱来来,真的对不起,希望她能原谅。小时候的回忆真的很难寻觅回来,除了上述这一件印象较深刻,其他的早已淡忘,淡忘,也许保藏在深心处,脑海的宝箱。接着想到的已是,她和舅舅结婚以后的事了。
新年来临之际,我留在舅舅家,年初一凌晨,我们和婆婆(舅母的母亲,我喊婆婆)一齐逛年宵市场,异常喧闹,充满年节气氛。游逛以后,咱们睡眠严重不足,眼皮疼痛。
当舅母怀着孩子时,许多家务事都不能处理。我乘着假期,一方面是想来玩,一方面则希望能陪伴她,聊聊天。那时候家里的脏衣服交给洗衣店,我每晚帮忙她拿回衣服……
一些从前,几件往事,偶尔想起来,会接二连三地隐约浮现,多不胜数,让我数不清。可是当我想以笔记下时,费尽脑汁想到的却不多,仅仅几件。其实应该更多,更多,就是想不清楚,迷迷糊糊,朦朦胧胧,无法写明。
这些年,绝对没有白白虚渡,白白渡过。学习了一些简单道理,平凡却有用:失去某样东西,会重新获取某样东西,某种直达心扉的感受。失去是重新得到新的开始。当中最深,铭心刻骨的感受,莫过于珍惜。珍惜身边的人与事,感情点滴,它们宝贵,无价,难以与人的相处还有多少时间,无不让人珍惜。对舅母她也是这样。两三年,是我俩的空白,事实上我们也无法将空白处填补什么,划上任何颜色,不要紧,空白以后尽是位置,许许多多,许多年月,我只希望,往后,能存在一些属于和舅母相处的难忘回忆。我不企求能和她一下子恢复融洽,亲昵;毕竟,长时间的分隔,疏离,早令我和舅母之间陌生,疏远,相对无言,表现羞涩(也许只是我),好像似曾相识,简直不识的迷惘和混乱。慢慢来吧,一步步地重新认识,聊天,相处,欢乐的笑声一定能回旋每处角落,响遍心坎。我深信。
话总是说不停,字总是写不完,可是文章总是需要有停顿的时候。这一遍笔以压抑很久的感情,怀念,关爱书写的文章该是时候结尾了。种种感受没有翻开,许多回忆忘了提起,不要紧,明天再聊,再谈,再分享,有着无数个明天充满希冀的晨光,无数的期待连系我们,好好相处,关爱……
最后,我应该对舅母诉说一下自己的近况,很简单,但真实:我现在生活得很好,开心和欢乐伴随着我,每一天,心里感到满足。
一月二十九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