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牛的一些情结

1

我一直觉得我与牛有着不可断绝的情结。在我小的时候，牛已走入我的记忆。

童年，我的生活离不开村庄西边的那条小河。沿着小河边，有一带草地，还有一片柳林。每当春天来了，我就和小伙伴们去柳林里捉迷藏。那时，河边总有一些老牛带着小牛犊来吃青草，它们悠闲地吃着，偶尔扬头朝天“哞哞”地叫上两句，那响亮的声音飞入云天，便给这寂静的小河边，增添了无限悠然闲适的情趣。

那时，河两岸的草就更加绿了，杨柳吐着一条条青丝，倒影在清清的泉水里，生动极了。我们折一些柳条，做成哨子，骑在牛背上，一边吹着一边让老牛驮着，在河边来回晃悠着。

小时候，在我们的眼里，牛不是拉犁的牲口，而是我们和一起玩耍的伙伴，我们给它拔草，放到河里给它洗澡，牛会很温顺的，像个听话的孩子。

那种被牛驮着的感觉真好，不紧不慢地，就把我们从童年的时光里驮到了少年。

2

上小学后，与牛的直接接触就告一段落。只是在假期的时候，比如秋天，我才有机会和牛重会。

我记得收秋、拾秋一结束，光秃秃的田野呈现出一片深褐色，上面就会忙碌着一些农民，他们或翻耕田垄、或打畦播种，那景象很是热闹，让人振奋。

犁地是一项技术活计，那时母亲会请了村里的耙地能手，赶了牛来帮我们。我一放学，就往地里跑，去帮着母亲拾玉米茬子。其实，我去田里的真正的目的，是想坐犁耙，我最喜欢那种坐犁耙的感觉。牛在前面拉着耙，犁地的叔叔拿着鞭子跟在牛的旁边得得咧咧地吆喝着，母亲跟在后面收拾翻出来的玉米茬子，我就蹲在耙上一上一下颠簸着，像小船在波浪上一起一伏似的，很是舒服。不到半天功夫，一块硬硬的土地就被犁成了舒适柔软的地毯。

老牛拉犁的时候，精力很专注，头部使劲地朝前顶着，尾部撅得高高的，前腿一曲一伸，后腿蹬得紧紧的，一声也不吭，奋力地往前拉着，似乎不知道劳累是什么。我有时候看看后面忙碌的母亲，也正埋着头，俯着身子，阳光照过她的面颊，那明亮的汗珠滑落下来，让我感觉是一粒金子被种进了泥土，心头便有了一丝悸动。牛，母亲，阳光，土地，如一幅极富层次感的油画，深深地定格在天空湛蓝色的背景中，那里面蕴含着一个农民朴实的希望与幸福。

从那时起，一头牛的形象，就根植在了我的心里……

3

也许是生于泥土长于泥土的缘故，我心里一直惦记着那片贫瘠的土地。

我读大一时，一直放不下家乡的秋收，于是，我特地请假回家。当我透过车窗，看一大片红色的土地上，乡亲们扶着犁、赶着牛在土地上躬耕劳作的情形时，那原始落后的劳动方式，让我感喟许多，想想城市里那灯红酒绿的世相，想想那些一掷千金的奢靡，再想想这些世世代代在黄土地上流血流汗的人们。

为此，我曾经写了一首诗，被刊登在当时一个叫《太行文学》的杂志上，我很是感动了一阵子。我记得有几句是这样写的：

黄土地／爷爷掮着犁／犁上留下许许多多的血泡

黄土地／父亲把着犁／爷爷的血泡长成了粗糙的硬茧

黄土地／孙子扶着犁／父亲的硬茧孕育了爷爷的血泡

……

那时候，我正值热血方刚的年龄，因此在心里就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习，学到更多的知识来改善贫穷落后的生活，让我的乡亲们不再像牛一样活得那么辛苦劳累。

后来经历了一些岁月，我才知道，那时的想法是多么幼稚；才知道，这些生活在黄土地上的人们是那么深恋着一头牛，他们宁愿放弃安逸的生活，也不愿意放弃做一条牛的本色。他们的这些行为常我我更深刻地思考生活，更深刻地去认识一头牛，让我永远铭记牛拉犁的姿势。

4

我以前工作的地方是个山镇，单位西边是层层叠叠的山。没事的时候，我常喜欢一个人去山上转悠。

那时经常见一老人赶了一群牛，在山地的草坪上放牧。牛儿吃草的时候，老人就坐在一个高高的石墩上，将牛鞭放在地上，掏出别在腰袋里的旱烟，一锅一锅地吧哒，不时吐出一股青烟，很舒服，他抽烟的时候，眼睛眯着那些牛，过一会儿站起来吆喝一句只有牛能听得懂的语言，然后就又坐下来，满足地发着呆。

有时候也不免和老人闲扯几句农话，当然话题都是围绕着牛展开，老人就会咧着镶了满口假牙的嘴嘿嘿地笑。老人告诉我，他养了21头牛，过了年又有几头牛要添小牛犊，又可以卖多少钱，到开春后就可以把小儿子的新房盖好了……

一聊到儿子的婚事，老人的眼里就充满了光亮，似乎儿子的婚事就在眼前。那个时候，看着老人幸福的表情，我可以想象到他心里的甜蜜。一生辛苦，没有更远的追求，没有更高的奢望，儿女的一桩简单的婚事就可以构成他们一辈子生活的幸福和愿望。

我在心里不仅为天下父母的无私感动了。他们牛一样地躬耕，只是为了子女的幸福，他们活得就这么简单，但是很快乐，很满足，很有成就感。

因此，再次看到老人放牛的时候，我就感觉那不只是在放牛了，而是一个老人在放牧着自己简单而快乐的生活。

5

山的西边，是一个黑陶工艺厂。说是厂，其实就是上下西层20几间手工作坊。这里以前是镇上的医院，后来搬走了，就一直空着没人用。那个被称作能人的张师傅就出了一些钱把它买下来，在这里做黑陶工艺，老白“黑陶工艺厂”。

张师傅是我同学的父亲，擅长雕刻、绘画，在本地也是个有名的民间艺人。但这人就是有一个脾气，用他老伴的话来说就是老牛的筋——死犟。因了自己的喜好，他辞职在家，潜心搞黑陶烧制的研究，由于一开始没有经验，他费了很多财力，也没有成果，于是家里人都埋怨他说，说它不务正业，想法阻止他，但是他谁也不听，卷起铺盖跑到这山上，专心研究起来了。最后老伴看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好跟了来，照顾他的生活了。

也许是他的诚心感动了上苍，一个外商来此考察时，看中了他烧制好的一头犍牛，要出高价买下他，而他只收五百元，那外商说这么有着原始风味的工艺品应该得到相应的报酬的，可张师傅坚决不接受，并且要重新制作一件。因为眼前的这个牛腿上有个缺陷，就是雕塑奋蹄的姿势时，不小心踢掉了一点，影响了它的完美，显得气力不足，他要重新制作。最后外商见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并且又选走了其他一些工艺品。

他给外商研制那头牛的时候，我正好带着一位朋友去那里参观。走进他的工作室，只见他桌上摆了一张又一张关于牛的结构图案。地上堆满了牛的泥塑，我看这些东西，随意拿一件都可以当作一种艺术品观看的，可是他却不这样看，他说刻牛最重要的是把最能体现牛劲十足的精神气儿刻出来，不然拿到国外，人家会小看我们中国人的。

那时，我真的从内心佩服这位老人的执著。也许是他对牛有了一种特殊的情感吧，他才如牛一样地认真，一丝不苟，坚定执著。后来我离开了那地方，听说老人现在手下有几十个学徒了，我想，那里是不是又多了十几头老犍牛呢？

6

六年前，我来到现在的这个单位时，竟然有缘似的，一进门就被溪边的那头牛吸引了。

这是一个用花岗岩大理石雕铸的老黄牛，黄白色的底面上有些许黑色的线纹，很干净很纯朴。底座是用黑色大理石做的。整个颜色搭配在一起，质朴而凝重。

那头牛倔强地站在这一片土地上，它后腿有力地蹬着地面，前面两只角有力地往前顶着，似乎眼前有一座大山，非要将它推翻一样，有使不完的劲。那牛的姿势是一种力量的暗示，是一种精神的象征。

走在这个园子里，经常会看到一些人。他们捧着星星而出，戴着月光而归。他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日没夜地用青春甚至生命耕耘着这一片土地。太阳将他们的影子烙进泥土，月亮把他们的身影刻在山脊。他们的青丝染霜了，他们的脊背弯曲了，而他们的热血却一直在沸腾着，他们的思想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汗水在他们的足下变成了花朵，心血在他们的掌上捧出了硕果。

这群人似乎不知道疲惫，从来没有听过他们有一句怨言，他们让一双双脚步从自己的身上踏过，从自己的生命力走过，将清贫的日子丰盈成了灿烂天空的太阳，鲜艳成了明媚春天的花朵。

他们在这个花团锦簇的田园默默地耕耘着，他们和溪边的这头牛一起，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奋力不止，拼搏不息！这道风景常常让人想起曾经在这里拓荒的人。。。。。。

7

一片荒凉的草地，一片贫瘠的土地，一群勤劳、勇敢、坚强、拼搏的拓荒者，被落霞的红晕定格在了寂寥空阔的背景里。这是几年前的一个场景。

现在，这片土地已经褪去了贫瘠的外衣，而那些拓荒者却老了，然而他们却依旧执著地耕耘着。“老牛明知夕阳短，不用扬鞭自奋蹄。”他们将自己的灵魂镌刻进牛的骨髓里，成为一座永不腐朽的雕塑，引领着后来的人们。

当风将一个个日子吹乱时，也许从那发黄的叶片上还可以看到那些拓荒者的影子：那个每天早上忙碌在朝霞里的老人，那个夜深了还在伏案躬耕的背影，那个竟日在园圃里忙碌的瘦削的花工……

他们身不得离开这里，他们深爱着这片田园。这里的每一棵禾苗是沐浴着他们的汗水长大的，这里的每一朵花儿是浸润着他们的心血盛开的。后来，那个带领大家拓荒的人要走了，在跟大家告别的时候，他的泪水打湿了那句简单而沉重的话语……

当站在一片灿烂里欣赏如花的阳光时，我去揣摩一些过去的和现在的事情，我不知道用一头牛的形象来诠释一些人的灵魂是否恰当，但是，我的确钦佩他们有牛一样的胸怀和性情。他们是自然的拓荒者，更是精神领域的拓荒者！

有人评价说：牛吃的是草，而挤出的是奶，是血。我想，这句话是要含在口里咀嚼的，是要放在心里品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