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香散
点滴皆真情!外婆走了,却还长在“我”心。愿外婆在天之灵安息。
我确信这是真的春天了。我躺在绿意星星的旷野上,暖风将微湿的发轻拨至脑后。
蓝又寥远的苍穹,闲在的山鹰。奶油色的草根闻似甘蔗的清香如水泡般浮上来。塔檐上被风拨动的风铃声。梵唱。远方矗立着的高大菩提,片片随风翻转的绿叶子。
这是外婆走后的第三个春天。如水淌般来得轻寂。
三年前的秋夜,她静静褪下沉重的桎梏,从容赴向那方落满黄花、遍地琉璃的极乐净土。彼时,我沉浸在对她终于摆脱了无尽痛苦的庆幸里,终而不至落泪,尽管在孙辈中,我是最受她疼的。
安妮宝贝曾说过:“这是成年之后的我,才能感受到的一切。要真正去爱和尊重我们的父母,一样的需要时间。需要长大,获有能力,因为爱和尊重并不是天性,它来自人性深出的宽悯和理解,是一种力量。要逐渐地才能得到它。”
暌违多时再重读这段话,那一刻,时光仿佛停止了,我忽然又成了当年那个发丝细软的小女孩,被外婆牵着手,绕过厨房,走进绿意深深、婆娑舒展的芭蕉园。
我的外婆杨蘭英,是云南龙陵玉碗水人氏。她是个极为虔诚的佛教徒。遥远的记忆里还留着她当年带我去的故乡白云寺,拾凋落的缅枝花,抚摸用日据时遗下的炮弹壳制成的铁钟的印象。
外婆随小儿子,也就是我的舅舅住。小时候,我们两家仅一河之隔,晚饭吃毕,母亲经常背我去外婆家玩。那时,她一定是在厨房一角的佛龛前虔诚地上香,然后为全家小声祈福。祈福亦不过是些“清季平安”类的话,我倒是对供在香炉旁剔透的水晶球更感兴趣,有时踮着脚拿下来,她也不见得生气,顶多嘱咐我小心放回,以免摔破。
这都是幼时的事,等我再大一点,熟了字,又搬了家,逢周末去探望她时,便给她念妙善公主(中化的观音未出家时的俗名)的故事。要不就是听她边数数珠,边讲目连救母的佛家传说。
我的外婆是个十分慈善的人。小时候我陪她上街,大凡遇到枯枝石块挡路,她都要仔细地挪开。
她常说:“人当心善。口舌多必惹祸。”并叮嘱我将来一定要对母亲好,不可惹她生气。尽管母亲不只一次地向我抱怨外婆年轻时不太疼她,且脾气也不好。可在我看来,晚年的外婆,却是挂念这个坎坷薄命的三姑娘更多一些.
很多年后,再回首蒙尘的畴昔,我开始悟到,外婆所以心善如此,大抵无关佛规释律或垂暮之年纪。是那源于一株清癯灵魂的悲天悯人的神性,一直在暗处散发出柔和若珠母质的光。
外婆最是疼我,小时候芭蕉园里结出了罕见又好玩的孪生芭蕉,外婆总是要给我在树上留着,留到香喷喷、黄澄澄的了,好填饱某只小馋虫的胃。
幼年,我身子不实,喉咙痛、咳嗽这样的小病犯个不停。外婆知我极怕喝苦,最惧药浆之流。便常到后山寻些金竹叶、金芭蕉花或是枇杷叶,用井水煎上一碗微涩而甘的汁,看我咕嘟咕嘟喝下去。这是从前深得我心的“灵药”,最重要的是它丝毫不伤身。至今,我一忆起外婆为我片片摘洗叶子的情境,仍会身心俱暖。
我自小闯祸不断,极为调皮,也因此做了些对不起外婆的事。有一次,我在院子里玩飞碟,胡乱地一个飞掷,飞碟便打到了外婆的眉角,割破了那儿的静脉血管。血如泉般涌出,全家惊慌失措地围上去,而我则吓得愣在了原地。接着,妈妈满脸怒意地向我冲来,我并不记得她有没有打我,却记得外婆制止了大家的责骂,并没有怪我。当时外婆的血是用香灰和火艾止住的。后来的事,我全忘了,只是从那时起,我终于开始尝试顾及他人。
还有一件事,外婆最爱喝椰树椰汁。即使不断地有客人以礼送来,她也总是喝得很省,谁来也不给,仅除了我。而今,我求学海岛,喝椰树实在不算什么,只是当年那份抱着沉甸甸的铁罐,心存感激细细饮啜的滋味,却是早已不复存在了。
“干净,朴素”似乎是外婆奉行了一生的为人准则。她老是坐在客厅黑色的沙发一隅,面前不论春夏秋冬地燃着一盆炭。连穿着也不论春夏秋冬的是白布内衫加深蓝襟衫,下身着黑或黑蓝的裤子。外婆的耳垂很大,人皆说着是有福的象征。她却简素得全身仅着一对陈旧的薄金耳环。印象里,灰白的头发总是在脑后绾作温婉的髻。外婆用硫磺皂洗头,再在阳光下把头发一点点梳干,是以身上总有干净的肥皂香。
她似乎就是尘世间默而凡的一个女子:家穷而天足;慈母早亡;幼年被大水冲走而未亡;父亲是村里有威望的衙役,配长刀;多兄妹;年轻时以卖豆粉为生;勤劳;大龄而婚;一生辛苦养育了两男两女。
当年那位年轻有为的国民党军官,也许正是爱上了她这份素美,才决意从此留在云南,与之在清山秀水间一生相伴。
鲁迅有句诗我最喜欢。“吟罢低眉无写处,月光如水照缁衣。”
我在这个虫声如流水的春夜梦回故园。看着空无一人,洒满阳光的一隅,突然萌生了某种恍惚的错觉,似乎一回首,便又能望见外婆佝偻着身,虔诚地在佛前插下一炷香。然后梵唱渺渺地传来,浓烈的睡意终于让我湍急的灵魂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