邂 逅

在石家庄火车站，我买上火车票，看着离发车还有五十分钟，便走进候车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找了个座位坐下。匆匆浏览了一遍手中《燕赵都市报》的大小标题，习惯性地抬抬头，突然目光被候车室座椅斜对面的一个影子牢牢吸引住了。

三十多年不见，时光并没有厚待她，让她驻留在年轻的岁月里，额头失去了往昔的光洁，眼角、嘴角已经出现一丝丝深浅不一的皱纹，昔日的浓眉大眼已被眼镜遮住。两条长辨子早已下岗，过去乌黑的头发已经变白。苗条的身材已成为记忆，展现人们面前的是一位发福发胖又显臃肿的贵妇人。可是我还是一眼就将她认出来了，还是那样安详稳重，看书时头稍微朝左边歪，正是这个神态，曾经给我留下很深的记忆。

想见她的冲动推搡着我，怕见她的胆怯却牢牢地绊住双腿，使我难以向前挪动半步。艰难辗转在这两股力量中，粗重的喘息伴着急促的心跳在冷空气中漂浮。也不知过了多久，心里一声长叹，起来又坐下，汗淋琳的衬衫紧贴后背，如水冰凉，意识到自己竟是有点失魂落魄。

自信自己不再为感情的事失态。但是今天，那份在心底藏得严严实实的感情，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间被抖出来，撒落一地……

那是在洛阳读书时期，她约我周日到王城公园去玩，终于鼓足勇气向我含蓄地表白爱意。我虽感意外，但很平静。回答是婉转的，态度却很明确。我向她说明，入学前已在农村定了婚，女方虽是农民，但她朴实漂亮，善解人意，我不能跳出农门，就当陈世美，和农村对象分手，既伤害对方，又让村里乡亲看不起。同农村姑娘成家结婚，肯定会遇到想象不到的困难，但我要饭也先让她吃饱。她听完我的叙说，为我的真情所感动，也为自己的冒昧而懊悔。眼含热泪吮尝着失恋的苦果，日见憔悴。也许是出于责任感吧，我很想摆正两人的关系，谈过几次，做这一切，我是坦然的。可一旦真地狭路相逢，我自然随和地和她打招呼，朴素平常的她，惟有无奈的苦笑，则慌不择路地逃避。校园生活很快与我们挥手告别了，毕业后，我分配到北京工作，作为一个在首都打拼的农家子弟，作为管理机关的工作人员，其周围从来不泛漂亮女性出没：文静内秀的、泼辣豪放的、轻佻甚至放荡的，种类齐全。繁华的王府井大街灯红酒绿，轻歌蔓舞，漫步其中，一笑了之。我深爱着乡下的妻女，沾花惹草的心从来没有。因为进京户口难办，后来在组织的关照下，办理了农转非，定居在河北省会石家庄。她分配到天津市，不同的城市，相隔百里。她和其他人一样，过着正常地生活，有了自己的恋爱，自己的老公和孩子及令人陶醉的事业。

候车室的喇叭传来某次列车即将进站的通知。她把手中的书合起，放进行囊，稍稍整理一下头发，便起身从容地向检票口走去。

望着她背离的身影，又一次感觉到心痛，曾经熟悉的心痛，有点无奈，似乎还有点甜蜜。渐渐地，眼眶里冒出湿气。在模糊的泪光中，她夹在排队检票的队伍里慢慢向前挪动，缓缓地消失在候车室门外。沸沸嚷嚷的候车室，渐渐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