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何以如此

十几年的教学生涯，使我大部分时间都和学生相处。我懂得以人为本，我懂得尊重学生，我知道热爱学生，一腔心血为了学生。然而，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教育者，因为我没有教会所有的学生去尊重他们的老师、不去伤害他们的老师，没有教会他们去珍惜去感恩。时不时的，总被我帮助过的学生伤害着，有时，忍不住在心里问一句：“孩子，你何以如此？！”

（一）

我刚毕业的那年，接手了一个差班的语文课——大抵刚到新单位的老师接手的班级都是被别人“挑”剩的吧——不过那时候真是热情满怀，凭着这点热情和学生打成一片，沟通交流、严格要求，班级的考绩有了很大的提高，我的学生也对我格外的爱戴，学生也敢于在我面前说心里话。其中一个姓郭的女生，几次和我说起班里一个杨姓女生家里特别困难；而那女生的作文也是写得最好的，可能是因为有了贫穷的体验吧，她的习作让人有种揪心的沉重与感动，所以我对她格外关心。有时很想给予她物质上的帮助，但又怕挫伤了她娇弱的自尊心，只得作罢。

有一天，姓杨的女生在姓郭的女生的陪同下，开口向我借了十元钱，我不假思索地给了她，还为能够帮助她而深感欣慰。

之后不久，她就因母病重退了学，我虽然有诸多遗憾，但也无能为力。忽然一天，那姓郭的女生找到我，问：“老师，杨×借你的钱还了吗？”我说：“她家里那么困难，不还算了，就当是老师对她的一点帮助。”那女孩说：“她是骗你钱的，她早就知道自己上不成学了。才借你钱的，本来就不准备还的。我也被她骗了。”我摇了摇头，说：“她不会的，可能是真的困难吧！”

几年后的一天，我有一次外出乘车，上车后就找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和我一个走道之隔的一个时尚女孩，看样子是外出打工返乡的样子，操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和邻座高谈阔论，脸上涂脂抹粉的，打扮得十分时尚。我上车后她打量了我一下之后就不再谈论了，由于与众不同，所以多看了两眼，没想到竟然是那姓杨的女生！她不再大声说话是怕我认出她吗？不，我宁愿她是说累了，宁愿她没认出我来。我主动和她搭话，毕竟师生一场，毕竟这些年我也惦记着她。可她话语中的冷淡让我觉得我们好像从不曾认识，也许她不想提及往事，十元钱的事谁也没有提起。几句搭讪之后再也无话可说，真后悔和她搭话，就当我们不曾相识该多好！

想想自己也真够傻的，那时我的工资是按比例发的，每个月只一百多块钱，当时的学生在校吃饭是用粮食换的饭票，条件好的学生每周五元钱的零用钱已属奢侈，借十元钱，干什么用？我想都没想更不用说问了，就给了她，这是一个做老师的失职；而多年后的相遇……我又有什么责任教育她？只希望她的心里还有记忆。

（二）

好了伤疤忘了痛。我一如既往地对待我的学生，一班又一班，一届又一届。

那年春天来得特别早，柳树早早地探出了眉眼，教室门前的花坛里那株小桃树开得真艳！便决定带学生到校外的小河边去春游，提前一天告诉了学生们，这群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显得格外兴奋。出去的时候有个男生还带了个相机，说要给同学们照相。河边的景物虽然说不上秀丽，但也很清秀怡人。河水不深，清澈见底，可以看到里边活泼的小鱼、光滑的石头；岸上几株垂柳婀娜多姿，显得脱俗飘逸；绿茸茸的草地上开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让人心里舒畅极了；远外的麦田，一望无际，让人心旷神怡。心想：要不是为了他们，我怎么会有机会来一睹大自然的美丽呢？难怪说给予也是得到呢！男生比较活泼，有的在追逐玩闹；有几个去照相了；有的跳到水里捉螃蟹，还真捉上了几只呢！女生比较文静，有的坐在草地上聊天；有的在采摘野花。看着他们，我也觉得轻松愉快了。

快回去的时候，拿相机的男生到我跟前说：“老师，我给你照几张相吧！”我说：“我不单独照了，让同学们在一起合个影吧！”于是大家站好，我为他们拍了两张，我又回到同学们中，那位男生又为我们拍了两张。我告诉他，每人洗出一张就行了，并问他洗相片的钱怎么办。他很慷慨地说：“用不了多少钱，我出了算了。”看他这样说，总觉得他只是学生，让他出这些钱不合适，再说了家长会怎么想？由于当时没带钱，我也没说什么，第二天我给他五十元钱，让他洗相片用，他一再推辞，同学们也坚持要各出各的。我说这次我出了，等毕业时照相大家出钱。于是他收下了。

等了一周，没见相片，问他，说是没有去洗相馆；又一周，还没见，说是相片曝光了，很想问一句：那我的钱呢？可竟没说出口。以为他会主动还给我，后来竟忘了这事。有一天他没来上课，问他的同桌，说他好像不上了，我这才想起照相的事、洗相的钱。心里很是后悔，不是因为损失了钱，是因为感到他的辍学可能与这钱有关，是不是因为自己花掉了无法交代无法面对我？才选择了逃避？还是为了得到这些钱而选择了离开？还是确实觉得自己升学无望（他的学习实在差，又不爱学习）？不管怎么，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导致他辍学的罪魁祸首。我用自己的善良误导了一个学生，但愿有一天他明白时，不会恨我。

（三）

从那以后，我明白了：帮助学生不一定要用金钱。所以我开始为学生营造一种友善的充满感情的氛围。

那一学期讲到第十九课的时候一个姓孙的女生拿着她的课本找我，原来她的课本由于装订问题，重复了十几页，缺少了十几页。怎么办呢？再买吧，我们这儿只有卖资料的，教材还没有卖的；和印刷厂联系吧，来来回回的我们课早讲完了；后来想到了找旧书，不过我想出了一种既能解决问题又能培养学生情感的办法：抄书。当时我就告诉了同学们情况，说这书眼下弄不到，想请大家帮忙抄。一听说这个消息，同学们都很踊跃。这本书共少了十六页纸，三十二个版面，每人抄一面的话要三十二个同学抄。我接着就布置了任务：每说到一个页码，就有一个同学举手“承包”，任务很快被抢完了。我又做了要求：纸张大小一致且不超过课本大小，要稍厚便于保存，字体大小保证把你分到的一版用一页抄完，字迹工整，无墨迹、涂改，保证三天内抄完。没有抢到任务的同学，有好几个都说：“我的字写得不好，我贡献纸！”其实，我是想让那位同学自己备纸的，不过有人愿意也可以。之后大家就开始行动了，大家的热情真让我是前所未有的感动。

第三天，厚厚的一叠手抄纸交到了那位姓孙女生的手里。我心想，她该有多幸福多感动啊！可是，她拿着其中的几页噘着嘴到我跟前说：“老师，你看他的字写得多不好看！”我一看，那几页字确实不漂亮，但是绝对能看清内容，不影响阅读。再说也看得出来，这几位同学的字也确实也比平时写得好写得认真。她怎么能这样不领情呢？好像大家为她抄书是作业、是理所当然的责任一样。她的做法和我的初衷大相径庭，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我真想不管了，不过又不能这样，就说：“你自己抄了没有？”“没有。”“那你把这几页再抄抄吧！你自己用的，肯定会抄得让自己满意的。”

过了几天，我问她抄完了没有，她说太多了，不想抄了，凑和着也能用。我就顺势又教育了她一番。试想，自己用的自己抄尚且嫌麻烦，人家那样用心地抄，还不知珍惜。这样自私、不懂感恩的学生怎么能成大器呢？但愿她会慢慢地懂得站在别人的立场上想问题。

……

很多时候，想到那些学生的行为，心里不是滋味，责问“孩子，你何以如此”的时候，更多地想到，他们如此是与某些人有关，只是这些人中的一部分还很不自知，只是一味地诘责学生、感慨万千，不能想到是自身的原因。当有一天，大家都意识到并共同努力的时候，孩子便不再如此。期待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