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父文

蔓葭生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04-09 12:32 责任编辑:大漠飞雪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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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父亲的一生很平凡,语言朴素,为了家、孩子而劳碌奔波,父亲去了,但愿他地下有知。

父亲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民。他跟黄土打了一辈子的交道,走了也是一抔黄土掩身。

父亲出生在上个世纪三十年代。那是一个饥荒、战乱、与瘟疫交相肆虐的时代。父亲从七岁就开始给日本人当伕,背石头、送信……不过,最多的还是在家里种地。日本人上来的时候,三爷、四爷还有大伯都逃亡在外。大爷已过世,一大家子二十来口人,百十来亩地,全部的劳力除了一个长工就是爷爷和两个孩子了。四七年家乡解放,家里又遭清算,全家人被赶到一个小屋里,粮食财物都给封了起来,父亲只好出去要饭糊口。父亲的脾气很倔,打小就不受奶奶的待见,从家里出来自立门户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条裤衩。成家后,全家七口人全靠着父亲在队上挣工分糊口。一年年底,队里年终结算,因为父亲挣的工分不够全家人一年的口粮,队里不让回家,父亲只好求爷爷告奶奶找劳力多的人家借工分补上才算过了这个年。

七十年代初,父亲在队里打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不慎被机器打断,我十四岁的时候母亲又不幸过世。刚四十出头岁的父亲带着我们兄妹五人苦挣苦曳地奔生活,种地、打工、盖房、娶媳妇、嫁闺女。等我们兄妹五人都成家立业了,父亲也已是年近七十弯腰驼背的老人了。

在三乡五里,父亲是出了名的硬骨头。

队上组织劳力到外面搞副业。在石窝里打石头,别的人都是按定量吃饭,父亲却是管饱。他是专抡大锤的,那是最累的活。家里没有劳力,猪圈里沤好的粪出不出来,父亲就头一天晚上回来,第二天一大早起来出完粪再赶着去出工。

改革开放后,队上的菜地都分给了个人。我家人多,菜地也多,每年都要种不少大白菜。不过家里人却很少有吃白菜的口福,父亲都留着。到年底的时候,每逢集日就装满满的一大拉车,拉到五六十里外的城关去卖,怕白菜冻了卖不上价,上面拿棉被盖着。每次父亲都是四五点钟就起身,等回来天也就擦黑了。那正是数九时节,呼出的气在眉毛、胡子上凝结成霜,眉毛胡子都变成了白的,让父亲一下苍老了许多。我一直都能想像出父亲弓着腰喘着气拉着沉重的车子前行的情景。

八五年底父亲因心梗住院,街坊邻居都说他的病都是累出来的。

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从不知道休息的人。对他来说,抽一袋烟就是休息。

父亲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活儿没有干完的时候。刚过年还没破五就带着我们去砍树。阵雨刚过,街上还满淌着水,他就拉着车子往地里拉粪。大夏天,隔几天就乘晌午别人睡觉的时候去三四里外的河里捞一车水草回来喂猪。

八十年代初的时候,父亲已是年过半百了。暑假期间,我跟着父亲到地里干活。刚下过雨没两天,路上的坑洼里还有积水。近午时分,父亲又拉着车往那积水的洼里撒土沤肥。太阳热辣辣地烤着,身上的汗都要流尽了,感觉太阳晒榨出来的已经不是汗,只是一层油一样的东西。头也是昏昏沉沉的,腿都抬不起来了。别说干活,只是跟在父亲后面走都费劲,父亲却没有一点要歇的意思。

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家里连续几年盖房。那时农村还很穷,虽说是盖新房,可那墙都是用从附近河滩推回来的石子跟土、石灰水拌成的泥(我们那儿叫渣子)一板板往起铸成的。在我的印象中,那几年父亲好像从来都没有休息过,晚上从河滩推回来石子,白天就挤早上或是中午的时间打上一板。

父亲在病着的时候也没想着休息。零四年一月,父亲因脑出血住院。在病倒的前一天,他还推着车去附近的工厂卖菜。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回家疗养,后来就留下了严重偏瘫的后遗症,而且一年比一年重,脑子也一年比一年糊涂。这年夏天,麦子还青着,刚能柱着拐走路的父亲就带着镰刀要去割麦子,几个人劝都劝不回来。走了不远就走不动了,坐了半天,还吐了一滩,最后才被人架回去。也是这年的夏天,又说房子边上的两棵树靠住了房檐,房子会被靠坏,要砍树。每天闹着去借大锯。到了这年冬天把树砍了才算完。

可能是打小受了许多苦,父亲看钱是比较重的.为了多弄几个钱,有时候父亲会忙碌得很出格。夏天,蔬菜下来的时节,父亲总要拉着或是用自行车驮着满满的一车菜到县城去赶集卖菜。到园里摘菜的时候他便常会顺手牵羊到别人家的园里摘一点,去卖瓜的前一天他也会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后背个蒌子出去,一会儿就背回一蒌子瓜来。

父亲一生没有别的嗜好,就是烟袋不离身。父亲从来都是抽旱烟,他说纸烟没劲,我知道他是嫌纸烟花钱。父亲抽的旱烟也是跟别人不一样的,烟买回来后,他都要弄点已经干透的茄棵砸碎了掺进去,准确点说是把旱烟掺到砸碎的茄棵屑里,把这些东西都拌匀了,最后再滴点吃的油搓一遍。这就是父亲抽的烟了。这种烟的味道你想像一下就可以知道是什么味的。后来日子好了,父亲才开始抽纸烟,而且是最便宜的那种。

劳碌了一生的父亲休息了,这回是永远地休息了。

我常想,人的生命太脆弱了,就像是一片淡淡的云,一阵不经意的微风就能把它轻轻吹散。

从太空遥望我们这个星球,是一个漂亮的蓝色水球。有春花秋月、蝉鸣蛙唱,也有苍茫秋水、皎皎星汉。而父亲就像一个匆匆赶路的旅人,只顾着急急忙忙地往前走,那么多美好的风景却都忽过去了。有时我会想,我们有幸来到这个美丽的星球,如果像我父亲这样带着一身的劳累匆匆走过值得吗。

呜呼!先父去兮,驾鹤游兮。天地何知兮,草木萋萋兮。人生一世兮,飞鸟忽逝兮。生而何乐兮,死而何苦兮。愿我先父兮,地下有知兮。从今而后兮,感天地之美兮。枕青山之苍翠兮,沐春秋之风雨。阅墓前枣木之青青兮,望远水之如带,与天地而共长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