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有味是清欢

——生命中的周作人

百年前，水乡江南，一位白衫少年曾以温润的笔触写下如此墨色心事：“倘得筑茅屋三椽，环以箩墙一带，古书千卷，同志数人，以为隐居之意，而吾将终老乎。”

是有这样一种人，他将他寥落而圆润的梦想封进悠远岑寂的尘卷，让你我在即将自我放逐的一瞬间，突然于他的字语里窥见了自己，然后心弦颤动，泪落难语。

周作人之于我，便是如此。

早年，结束我对周作人人名分离之印象的，是他为清少纳言译的《枕草子》。

其间清渺的和风曾为一个小女孩陶铸出柔软明亮的灵魂。

“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渐渐发白的山顶，有点亮了起来，紫色的云彩微细地飘横在那里，这是很有意思的。”

“飞着流萤的夜晚连下雨也很有意思。”

“……水晶的数珠，月夜晚凉，棠棣花……”

周作人赋予这些断片式的文字清淡、灵动的意趣，以致其中寥寥数语我而今尚能默诵。

后来自然去找了他的的许多散文来看，如《雨天的书》《苦竹杂记》等，都深得我爱，反复翻阅不忍释卷。

周作人的文章，多由日常生活之观想得来，虽不尽是闲适小品，亦写得晶莹剔透，衣冠与神气兼具。不长，却值得一口气读完，然后随处遇见些会心的话。比如——

论及喝茶时曰：“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同饮，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这段话真是如禅偈了。似水流年，不过白驹过隙，读如此好文，啜一盏茗，品悲喜相噙的人生，便足够幸福了。

王尔德有一句话——“把灵魂的真珠投进酒杯中，在笛音里踏着莲馨花的花径”——言及对生之快乐的热烈追求。周作人亦是看重生活趣味之人，认为“趣味里包含着好些东西，如雅，拙，朴，涩，重，厚，清朗，通达，中庸，有别择等”，“而没趣味乃是一件大坏事”。故他“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以其旋律人生和时刻流露出的润泽如古人的心情，让现今生活粗鄙的你我歆羡不已。

周作人早年负笈东瀛，廿二岁时娶日女为妻，他“对于一部分的日本生活很有一种爱着”。例如，日本用茶淘饭，佐以从中国传去的黄萝卜丝，周作人认为“很有清淡而甘香的风味”。而中国人却不这样吃，“唯其原因非由穷困即为节省”，“而少有故意往清茶淡饭中寻其固有之味者”，真是可惜了。

又比如他喜欢永井荷风、柳田国男的散文，以其清疏之中自有幽致。

即使有不少人要对此“崇外行径”大加批驳，可我仍愿表示理解。周作人自己也说过，他对日本的文化产生好感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个人之性分”，一是“思古之幽情”。

从性分上看，幼时家庭之变故、人情之冷暖为周作人覆上了一个冷峭孤漠的壳，可他却如“覆盖着阴影的小溪”，依然保有静水流深的圆满内心。

有一次，周作人言及他在东海买了一箱“日本第一的吉备团子”，“虽然不能证明是桃太郎的遗制，口味却真不坏，可惜都被小孩们分吃，我只吃到一两颗，而且又小得可恨”。当时的周作人已逾而立，更是蜚声中日的大文豪，可他却以孩子气的口吻抱怨好吃的团子“小的可怜”！这真是让人倍感亲切了。不经意间，我触到了他内心深处的鲜活与蓊郁——那原是一个清新明朗的世界……

再来“说思古之幽情”，鸦片战争以后，中国人从生产到生活完全“先进、文明”了。传统的“仁义道德”早随着历史的烟波化为尘埃，留在我们心底的只是发黄的痕迹、哀悼的挽歌。

周作人终是尊崇和皈依传统中国文化的文人，他生于这样一个充溢恐怖与疲惫的暗黑时代，对于传统美德的丧失触感自会特别强烈。

他说：“……我们在日本的感觉，一半是异域，一半却是古昔。而这古昔乃是健全地活在异域的，所以不是梦幻似的空假……”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周作人只是在日本文化里看到了千百年前我们有情祖先遗留在那的牧歌般的真朴人生观，然后古今同心，不能自持。

他幼逢家道中落，在蜜罐待惯了的少爷一下子遭寄人篱下，开始日日在白眼中讨生活，他虽未变作鲁迅那般偏激孤愤，但这段炎凉生活所带来的创痛仍是致使其过早生出了“落寞、颓废的中年心态”。无论“苦雨斋”抑或“苦茶庵”，意里皆是如此。

周作人自号“知堂”，因荀子曰“言而当，知也；默而当，亦知也”。这便可知他并非热衷仕进，耽于喧宾的人。而也只有这样的士者，才能写出司空图在《诗品》中所言的“犹之惠风，荏苒在衣”的冲淡美文罢。

然而面对他后来的汉奸行径，就如梁实秋所说的，我们不能辩解，却可以叹息、坦然。人终究是各有各的选择，各有各的成全。

哀莫过于“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我时想，若我与周作人皆生于晋代该多好啊。是非论断轻易就随风飘散，漠漠红尘里，触手可及的唯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隐逸生活。

为他，我会不辞清瘦地种下一圃梅花，夏至以梅易酒，冬来踏雪赏花。

便每日鲜笋小粥，清茶桂酒，拥书万卷，天心月圆。

然后我们将终老林下，在“人间有味是清欢”的尘世里静静穿越，成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