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与茶

清晨小雨初歇，略显昏暗的天空中隐隐尚可窥见一两抹残云。泥土在雨水的浸润下散发出一种清新的香味儿，而这竟让我产生了一点莫名的感动，为春天，也为春雨。

漫步在微雨过后的林间小径，忽然之间我有一种压抑难控的感觉。起初并不在意，后来我才发觉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症结。“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哦，清明节，马上就是清明了……

清明节，该是时候带着茶壶去探望祖母了。

祖母嗜茶，这是街坊邻居们都知道的事情。“张家的老茶精”，这是街上老人们给她的敬称。而祖母留给我最大的印象则是手里的那一把紫砂壶。儿时的我总是对那件什物充满了好奇，总以为似乎有了那一把茶壶就可以随便吩咐父亲干这忙那。在一个孩童的眼里，茶壶就好像是尚方宝剑，拥有无穷无尽的神秘和神力。而那时我的远大理想就是拥有自己的一把紫砂老壶。

后来，父亲终于给我置了一把茶壶，但是，祖母却走了，也带走了她的那把紫砂。

父亲回忆说，祖母走的时候很安详，在闭上眼的那一刹那还仅仅攥着她的那把紫砂。葬礼上，祖母生前的那些老朋友手里都捧着一杯茶前来祭奠。龙井，碧螺春，铁观音，云雾，毛尖等等几十种茶都摆在祖母的灵前。现在想想，倘若祖母泉下有知，她定会异常满足，世界上的茶差不多都喝过一遍，夫复何求？

在棺木入土之前，伯父和父亲曾跪在墓旁，亲手将祖母生前珍藏的各类名贵茶叶都抛向了墓坑深底。在茶香的簇拥下，祖母终于走了，带着她一生的最爱静静的走了。我依稀记得，在归来的路上，我曾向父亲询问那把紫砂壶的下落，父亲的回答很是平静：“紫砂，也老掉了。”

我的尚方宝剑就这样老掉了。

祖母就这样走了，张家的老茶精也不复存在了，世界上反倒是多了一个坟冢，一块墓碑。

祖母走后的一段时间里，儿时的我居然也能察觉到其后生活的异样。仲夏的时候，我会静静地躺在芭蕉树下，望着天空，不断地去幻想天庭里的玉皇大帝是什么模样。躺得时间久了，我隐隐感觉好像少了一点什么东西，而至于到底是什么，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又怎么可能知晓呢？直到十六七岁的时候，我才豁然明白当初情感上的空缺。

确实是少了，少了一把吱呀作响的摇椅。

祖母生前喜欢坐在摇椅上晃来晃去，隔上几分钟便呷一口茶，直到摇椅发出的吱呀声将她催眠。而此时的我，正是躺在摇椅旁边的草地上，呼呼大睡，直到黄昏将至之时，祖母轻轻的揪着我的耳朵把我叫醒。随后，她左手拿着紫砂，右手牵着我的手，缓缓地向厨房走去，只剩下那把摇椅还在那里晃晃悠悠，晃晃悠悠……

祖母不在了，自然也不会再有谁揪我的耳朵了。

我的祖母啊！

孙子远在异地他乡，不能在清明时节给您点一柱香，捧一杯茶，磕一个头。在微雨纷纷的时节，在行人断魂的时刻，孙子在这里向天空抛洒一杯香茗，不知您中意与否，权当作是对您老人家的祭奠了！

一把紫砂，一壶香茗，一份思念，一片真情。

祖母和她的茶，一份渐渐逝去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