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罗莹沿着滦河漫无目的地走着。

今天是星期天，宿舍的同学都回家了，她一个人做什么事都没兴趣。前些天下了整整两天的大雨，她知道滦河一定又涨水了，于是，便来到了这里。

果然不出所料，滦河如同一头发怒的雄狮，滚滚的波涛漫天卷地而来。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罗莹大声地朗诵着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满腔的郁闷被这奔腾的流水扫涤殆尽。

“船！”突然，罗莹惊叫一声，向前跑去。

的确，不远处有一艘木船悠然地卧在那，船上静静地坐着一位枯瘦的老人，衔着烟斗，缕缕的青烟沿着老人的嘴冒出来，在老人的头顶环绕着。夕阳把小船和老人涂上了一层浅红色，仿佛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安详而又神秘。

罗莹突然站住了，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画”，觉得心底里有一种无比神圣的感觉，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忽然发现了她；“姑娘，要坐船啊？”

“啊？哦！”罗莹被老人的喊声吓了一跳，从幻想中清醒过来，“对，我要坐船！”

说着，她想都没想就上了小船，小船一摇晃，罗莹差一点摔倒。她一屁股坐在了船沿上，河水溅了她一身，凉凉的，舒服极了。罗莹“咯咯"地笑起来。

“姑娘，第一次坐船吧？”看着罗莹兴奋的样子，老人慈祥地笑着。

“嗯！”罗莹笑着答应：“我家在围场，那里没有船。我是在这上学的！”

坐在船上，罗莹用手撩着船边的流水，“嘻嘻”地笑着，她觉得许久没有这么快乐了！

原来回归大自然有这么多的乐趣呢！

“哎——”老人唱起了划船的号子，歌声带着原始的野性，粗犷而又豪放，就如这奔腾的河水，让罗莹的笑声嘎然而止！她随着歌声看到了原始的大草原、奔腾的骏马、飘扬的白云……这一切仿佛在梦中！

“姑娘，到了！”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对岸，罗莹静静地望着远方的晚霞，怎么也走不出那份苍凉……

这个黄昏，罗莹就安静地坐在滦河岸边，远远地望着老人来来往往地划船，老人苍凉的调子与黄昏的静谧苍茫融合在一起，罗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份感动，一份莫名的感动！泪水顺着她美丽的脸颊静静地流淌着……

从那天开始，罗莹的梦里总是萦绕着这样一个画面：苍茫的夜色中，一艘渡船静静地停在岸边，一位枯瘦的老人安详地坐在船上……忽然，河水翻腾起来，老人摇着小船，在狂风巨浪中穿行，一阵粗犷苍凉的歌声从远处传来……

每次从梦中醒来，罗莹都会泪流满面！

但是，罗莹却再也没有见到过那位老人——个星期过后，当她再次来到滦河岸边，河水已经落下去了，人们经常走的漫水桥露出了水面，那只小船，那位老人，永远地留在了罗莹的梦里。

同学们都发现，活泼可爱的罗莹沉默了，她经常在画室里默默地坐着，手里拿着画笔，呆呆得看着画布，却什么也不画。只有罗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画，而是根本画不出来！

那幅每次出现在梦中的清晰的画面，那个苍凉粗犷的调子，她永远不能用画笔描绘出来。

她突然明白了，原来生活中有许多东西，是画不出来的！

一年后，罗莹师范毕业了，她就要和这个留着她少女的梦的小城告别了。临行前，她和伙伴们约好，又来到了滦河岸边，准备在这里开一个篝火晚会，告别她的少女时代。

那天晚上，月色澄澈，滦河水在同学的身边哗哗地流淌着。熊熊的篝火映红了同学们的脸庞，这群花季少年没有一点分别的痛苦，只是不停地笑着、唱着……

罗莹微笑着看着同学们，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是的，每一次的分别都意味着一次重新的开始；每一个梦的醒来，都意味着又一个梦的来临啊！

“同学们，请罗莹为我们唱首歌吧！”不知是谁大声地提议着，同学们立刻就响应起来，几个同学立刻拉起了罗莹，把她推到了人群中间。

罗莹没有推辞，安静地看着周围的同学们，同学们的笑脸让她的心里充满了快乐和幸福！生活，真得很美好！

“哎——”一阵清凉的渡船号子从罗莹的嘴里流泻出来，不！应该是从她的心里流泻出来！这个在她的梦中萦绕的苍凉的号子！这段魂牵梦萦的青涩的爱！这个少女迷茫的梦！

同学们被罗莹的歌声吸引了，都静静地坐在篝火边，夜色如水，滦河水静静地流着、流着……罗莹忘情地唱着，唱着……

她居然没有流泪，相反，她觉得自己很快乐！是的，很快乐！谁也不知道罗莹有勇气唱出这首歌的时候，她已经真正地长大了！

篝火在同学们的欢呼声中熄灭了，东方出现了一片红色，又一个新的日子开始了！

罗莹望着清澈的滦河，微笑着……

“真好！这条河我终于渡过去了！”罗莹在心底默默地说着。她深深地懂得了成长的含义，每个少女都会经历一段苦涩的日子，因为有爱，才会有梦！那就让这个梦永远地留在心底吧！

其实，成长就是一个过程，是一个用画笔永远画不出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