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桃花开
从教生涯,总会遇到一些让自己感动的事情,会遇到一些自己忘不了的学生,那深埋心底的情感,那见证一切的榕花树,是寄托着二十年的硕果,还是承载着二十年的情感?
许是经久不变的生活太过于平淡无奇、千篇一律了吧,每当温暖真正莅临的时候,心头总有股挥之不去的暗流涌动。压抑得久了,偶尔也有放任的冲动。于是便有了这次踏春之行——我故意不把此行叫做“踏青”是有一番用意的,因为田里早已返青,并且此行我是要赏花的。
其实人偶尔顺应一下自己无关痛痒的情绪也挺好。这不,刚刚行驶在前往桃园的的路上,就已心绪难平、五味杂陈了……
整整二十年了。
豆蔻年华的我,首次踏上这条路,是曾经年轻的父亲与我并肩骑车前往任教学校报到的。那时的父亲比现在的我大不了几岁,记得当时父亲只有一句叮嘱:“好好干,到嘛时候让人家想伙着咱(意思是靠实干立足)!”当时听了这话,只知暗下决心,踏实认真工作。现在想想,那朴素的语言该是包含了父亲平凡生活中多少的人生体味呀!
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加快,二十年承载的变化太大。那时的工作日是每周五天半,周六下午学校还要开例会,待会散后,一个人骑行四十多华里,要一一数完路两旁向我身后渐渐退去的树木,才能赶在夜幕拉上之前到家。就是在这条路上,或遇恶劣天气,有搭顺路拖拉机的时候,当然那时的民风也淳朴;或遇顶风,迎面会飘过一张张得意的笑脸(他们是顺风啊);或遇羊群穿过公路时,一个躲闪不开,跌倒在路上的我忙不迭扶起车子,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擦伤,只知泪眼汪汪地怜惜自己的境遇——回城便成了那时心中的梦。
近了,向北拐还有五华里。
路东边吧,那株孤独的桃树又返青了。它被种下十五年了,已经长成大树。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是的,它十五岁了,十五年里既不开花,更不曾结果。一如它旁边永远躺着的我英年早逝的学生——如果他活着,一定是我今生如左膀右臂般的兄弟和永远的朋友。
这便是我心中永远的隐痛。
孔是这个村的大姓,我的这个学生叫德才。客观地说,他的学习成绩并不好,底子差,但他肯努力,有求知欲。他的眼睛闪着灵光,带着忧郁,似乎比别的孩子显得成熟、有个性和主见。但毕竟才五年级的学生,世界在他们眼里也还是似懂非懂吧!
刚毕业,我自己也还是个大孩子。和这些五年级的学生很容易混到一块儿。也许因为当时师资太缺乏,又也许因为当时当地的人们习惯那种“单干式”的分工吧,我们都是包班,真正一个人的独角戏,所有课程全由一个人上。因为是师范生,在学校学的就是这个,所以当时不知道什么叫怵头。怕学生们天天面对老师同一张面孔会腻烦,于是按课程表的编排,语、数、音、体、美甚至班会、课活全部开齐上足,深受学生们欢迎。就连课间,我都很少回办公室,多是和学生们在一起跳绳、打沙包、跳房子。就这样,很快我们就熟识了。我以他们的进步和快乐成长为工作原则,他们以我的赏识评价为做事依据。从话语中听得出,他们学习竟然更多的是为了我这个老师、为了班集体的荣誉。哪怕放学后,他们也要三、五成群地到我的住处,借着求教问题的理由,陪我聊天、帮我做事。
记得那时每隔几天,德才就和三、四个男生相约着主动帮我们几个女教师来抬水,即使大冬天都没耽误过。当时只是很感动、很受用他们的做法。现在想来却多了几分不可思议:十几岁的孩子,正是贪睡的时候,数九寒天里的早晨五、六点钟就从热被窝里钻出来,几个小伙伴也不敲大门,就聚在我们住处的东墙外说笑打闹,等我们醒来,等不及的时候就发发坏踹几下墙壁。没有人告诉他们缸里还剩多少,但我们从没缺过水用。这里面他们用了多少心思,包含了多少他们这个年龄对老师这个称谓抑或是对我的爱呀!二十年后的今天,老师在此说声:谢谢你们了!
一年下来,水乳交融的师生关系得到了应有的褒奖:全乡语文、数学统考中,我班得了个双科第二名的好成绩!可是,因为中学缺编,也为了食宿的便利,我还是调离了。至今想起那离别的情景依然心绪难平:我是在学生们的列队夹道中,牵引了众多依恋难舍的目光,头也不敢回地逃开的。到了离这所小学五里之外的乡中后,这个如我手足般的学生曾多次乘着夜色只身骑车来看望值晚自习的我,总还会带些桔子之类的水果,冰凉甘甜中透着淡淡的酸意,现在总也吃不出那种味道罢了。从他不多的话语中,依稀明了:他辍学了,跟他父亲帮忙做小买卖,他想当兵……托我办过毕业证,但至今我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当时办成了没有了。再后来就是几年后,最后再听到的消息就是:他在车祸中丧生了!年轻的生命如春季早夭的桃花,一阵风、一场雨,未及缤纷便落英一地了,更如这伴他十五年的孤树,从不开花,更不曾结果,亦不知名。
如果我不曾调离那所学校,或许他就不会辍学;如果他不辍学,或许,不!他就一定不会出现那场横祸!只可惜,已无如果。
目光拜别那座渐平的孤冢,很快就踏进这所村庄。
别看只是一个村庄,因为规划比较有前瞻性,早在二十年前,它便是远近闻名的先进村、富裕村。现如今村中街道纵横交错、平坦宽阔,房屋高大整齐、甚为气派!
顾不得思索,我的目光迫不及待地找寻曾经留驻了我青春的所在——当年那所学校旧址,校舍早已翻建成了别家的厂房。只是因为要上前温存当年的魂灵之所,才依稀凭了方位和距离,站在了学校的旧址上!幸好,这院中还保留了那株见证了我青春的榕花树!
扶着这尚未生出嫩叶的榕花树,双眼竟也泪垂!你长得更粗壮更高大了!还记得吗?二十年前,一个如小芳一样梳着粗长辫子的女老师,在这翠枝绿叶间摘过你如絮般蓬松的红榕花?盛夏的树影里,漾起一波又一波师生们的欢声笑语。还是这棵树下,初涉人生、举目无亲的我为了自身的无依无傍,也为了同学(丁香)二姐的盛情相待而动容。那天,我与二姐在树下相拥而泣,我为自怜而泣下,她因我泣下而涕落。二姐是个善心人,虽不曾表白,但我永远记得她的好。
榕花树啊,你二十年的花开花落一如我二十年的青春流逝一样,因了彼此的互不见证而了无意义!站在未及婆娑的树下,相扶着二十年的情伤尚且如此,等见到繁枝密叶间遍布如蒲公英一样蓬松松的榕花飘飞时,我该是何等嚎啕了吧!
离了学校旧址,径直向西便是那大片大片的桃园了。
说是桃园,其实各种果树都有,只是桃树居多。梨花白似雪,桃花粉如霞。“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不知是“雪似梨花”呢,还是说“梨花似雪”。一样的,“娇羞的桃花映红了姑娘的面颊”。二十年前的我们,行走在这簇簇桃花下,自是“人面桃花相映红”了。现如今,“桃花”依旧,而“人面”却因韶光已逝而“窃羞”了,甚而至于连“娇羞”都不再敢言。
曾几何时,送走一个个充实而快乐的工作日,于迟迟不落幕的春日,与女伴漫步桃园,从桃花丛中穿行,隐于梨花枝下。年轻的我们肆意挥霍着娇艳的春景,流连忘返于誉满芬芳的园中。你不陶醉在这铺天盖地的花阵之中,怎知“桃花入骨酥”的滋味?那时的我们应如翩跹于花丛中的蝴蝶,鳞翅振颤着自己的青春,低声细语着年少的心事。园中的我们沉浸在花海,幻化成了她们中的两朵;园外的工人艳羡着连同我们在内的每一株青春的树。
如今,我来了。
又见桃花开!
面对每年都开花结果的你们,面对收获了二十年硕果的你们,浮上我心头的应是诸多愧疚:从春天到冬天,二十年,走过两季,我敢说我的枝头挂满硕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