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哭

夜，已很深了。“呜，呜，呜……”，又一次，我被老公梦呓中伤心的哭泣声惊醒。他又梦到自己的母亲了，梦到她临去世之前那副孤零无助的模样。那一刻，已在我们的心中成为永恒。

那是去年春天我们回家探亲将要返程之日，我在收拾行李，婆婆在洗衣服。这时大姐来看我们，带的苹果、辣椒面。她顺便就和老公、堂哥面对婆婆拉起家常来。突然，大姐看到坐在小凳子上洗衣的婆婆打了个趔趄，一只手撑在地上，忙上前去扶她。这时二姐刚进门，叫了声“妈”，婆婆“哎”了一声连给后看的机会都没有随即就不省人事。老公慌了，忙叫来村上的医生，他检查之后说是脑出血。但平时血压也不高，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医生马上给他输液并拨打120，邻居的几个嫂嫂闻讯赶来，按照医生吩咐的扶着婆婆的头，让她平躺着不要乱动。

当时婆婆的一条腿已直直的僵在那里不能动，另一条腿难受的伸来拢去，不知要干什么？也许那时她想要站起来看着自己朝夕相处的老伴、孝顺的儿女、活波可爱的孙子、善良热心的邻居，想要送儿孙启程……想要看见湛蓝的天、屋外明媚的春光。

是呀，她还有好多的话要说，好多的人要见，好多的事还等着她去干……但病魔不让她睁开紧闭的双眼，不让她站起来，不让她和自己的亲人做最后的告别。她不停的呕吐，表情异常的平静，手想要去抓破疼痛的头，也许她想要告诉我们自己的头是多么的不舒服。当时的她，脑子好像很清醒，就是看不见说不出。病魔关紧了她的牙床，不让她吐出哪怕一句的只言片语，只有眼角流出两行心酸悲痛的泪……这时小妹来了，她还来不及叫一声“妈”，只看到自己的妈妈躺在那里被好多人扶护着，一动不动，连她最后一眼也没有看到。

这种病简直太可怕了，当时的我，除了伤心难过焦急催促救护车就是出奇的震惊。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病，好好的一个人，之前毫无症状，随后就被闭了眼封了嘴僵硬了一条腿呢？

最后，120来了，走在半道上，婆婆就已停止了呼吸。姐妹们昏死了过去，老公瘫软嚎啕大哭，公公颤抖着泣不成声……那时，我们的心痛裂了、撕烂了、破碎了……

婆婆就这么去世了，在遗憾与无奈中结束了自己坎坎坷坷66个春秋。留给我们无尽的哀思与悲恸。

几乎，在婆婆去世的一年间，老公夜夜梦到婆婆去世前的情景，夜夜在梦中伤心的哭泣。当时婆婆流露出强烈的求生欲，作为唯一的一个儿子，母亲的愿望没有达到，将是他一生的遗憾。他好想让那一幕重现，抱紧自己的母亲硬生生不让她走，他好想帮母亲从死神的魔掌中夺回可贵的并不衰老的生命。

夜哭，时常把我从梦中惊醒，常刺痛我原本就愧疚的心。它仿佛是婆婆在远方牵挂儿子的征兆，是母子灵与肉相通的事实见证。

我不止一次的抱怨：如果我们不迁居苏州；老公不远离婆婆，孙子常陪着她；或者她常在电话中诉说她的幽怨；如果她来苏州和我们同住，也许就不会有今天悲剧的发生。

婆婆总是任劳任怨，不善言谈。她把对儿孙深深的思念与牵挂深埋在心，她知道南北方相距千里迢迢，儿子在外也不易。多少个日思夜想，多少次斗转星移，多少次泪水潸潸，终于盼到儿子归来，可短暂的相聚之后又要长久的别离。婆婆也许难受、压抑，郁闷心痛，心情过于激动才导致脑出血，要不，怎么会那么巧，原本好好的一个人，突然间就在要分离的刹那间与世长辞？

老公夜哭，常使我们惊醒，再现、回味、体会人之将死的无奈与无助，想到尘世间的芸芸众生，都是赤裸裸的哭着来，孤零零的洒泪离去。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即使四周围满亲人，紧聚相依，却无能为力、爱莫能助。那时，心与心隔之天涯，一些在尘世，一个却在徐徐飘向云端……直至最后剩下一具不知人间冷暖的冰硬的躯壳。

但婆婆将逝之时那种欲站不起、欲语不能、欲看不见的渴盼与祈愿却是人的一种生命残存之际强烈求生的本能，我们自惭形秽，力不从心，最终没有把她原本鲜活的生命从死神的手中夺回来，留给我们一世的遗憾。现在，我们除了哀悼缅怀，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的活着，珍惜生命的美好，以慰她在天之灵。

清明节到了，“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老公已不远万里，怀揣着一颗魂欲断的破碎心，流着积攒一年如雨注的泪水去了婆婆的坟头，他要放声大哭，感天动地，他要哭回慈母的魂灵，要让母亲回家和远方归来的游子团聚……

4.18将是婆婆的第一周年纪念日，想起去年的今日婆婆还健活在世，在疏苹果的花果，在麦苗地里铲除野草，在等着儿子从远方归来……我们若是先知先觉，定从那时起的每时每刻让她快乐幸福地过好每一天，直到长命百岁。

婆婆虽已离世，老公的夜哭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