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即事

开春不久，几丝刚刚泛绿的柳枝在窗前摇来摆去，惹逗着人们的兴致。

忽然想起以前的某个时候，也是这样子的，喜欢仰头看蓝蓝的天空，然后大声尖叫，欢呼，吓倒旁边的每一个人，跑着跳着，像是世间最富有的孩子，有了这一片蔚蓝，便幸福无限。只不过，那时候，是两个人；而现在，只有一个。那种傻而幸福的日子成了温热的回忆，清晰而又遥远！

认识一个人三年，她想，就这么三年的回忆，也足以支撑后面数十载的思念。还记得高三，两个人并排站在六楼的楼道上，寂静的近乎可怕的地方，充斥着低低的交谈和欢笑，同学看见了，撇着嘴笑，两个人却羞得面红耳赤。那时的周日，两个人商量好似的，总是每周回家一次。他骑着单车送她回家，那是他们最美好的回忆。

喜欢的物事是一样的，大朵的绵软的棉花糖，纯而不妖的百合，一切顽强生长的绿色植物，雕刻古朴的竹笛，在婉转的风里发出呜呜的洞彻的声音。都喜欢穿一身白衣裳，并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逛着，并常常计划着要在深夜穿这一身白色一起出来吓唬人。永远不打算实行的计划，说完了就咯咯的笑，笑得抱成一团。

在黑暗如夜色的高三里，他们像是两只慵懒的小猫，永远不理会其他人的挣扎和欲望，只喜欢凑在一起围着团打转，单纯而真实的快乐。

高三过去，黎明来至，然而分离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它从一片快乐得仿佛是煮沸了的气氛中，腾腾地升起，呈现出欢乐背后无比狰狞的一面。杯中啤酒激荡的泡沫，涂在身边同学衣襟上，未干的眼泪，蓝得胜过雨后的天空。还没来得及说再见，生活就已将这一页掀过，不管她是否割舍。

最后，他们还是各奔天涯……

而大学的生活，再没有他的陪伴，如同一碗白开水，淡而无味。或许真的是：时间仍在，而他们在飞逝！可是在尘封了的青春的日子里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已经忘记了是如何混混沌沌下了火车，忘记了是如何风风火火度过军训，忘记了来后的一切的一切，忽然发觉自己原来只是一具抽离了魂魄的尸体，身体来了这边，心，却还是留在原地。于是微笑，笑当时竟是如此的执着，势必要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奔去外地见识见识，却原来，没有忘记；却原来，人不总是了解自己。

天色清新的雨后，一个人走在母校外的小路上，慢慢行走，空气里弥散着寂寞的味道，无声无息。停下脚步来，望定了远方那一大片蓝色的天穹，延伸向某个未可知名的方向，一瞬间，四围的天地都膨胀了起来似的将我包裹在其中，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就连寂寞，都是如此的寂静……

他们曾经相约：让我们彼此忘记。可是她欺骗了他，她并没有忘记。她想，他也许同他一样没有忘记。他们不过是在互相欺骗着，把他们心中的苦楚深深地隐藏着。不过，她并不是有意要欺骗他，她曾经多么努力地去实行它。有多少次拒绝接听回复他的电话信息，她甚至把希望寄托在时间上。曾经某时，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忘记了，可是等他的一则信息由不经意间传来，她又是那样急切地去翻阅，好想他要跟她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不，当然不会有。后来，她明白了，她原来什么也没有忘记，一切都还留在原来的地方。日复一日，就像一棵大树一样，它的根越扎越深，想要把了这生了根的东西实在是太困难了，她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在这个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走到了那条他们一起走过的路的尽头，又折回去，重新开始。她抬头仰望那栋六层的乳黄色的教学楼，习惯地向那个窗户望去，好想他也在那里，站在那个窗口前向往日一样等她。他们曾经在那里淡淡地、心不在焉地谈笑过。那是一个暮春的五月的没有一点诗意的夜晚，似乎空气中仍刮着冷峭的风。他们携手走到她眼下的这片操场，彼此微微地喘息着。可是她分明害怕，怕自己再也掩饰不住自己内心的激情，怕自己会说出那几个字。然而，她没有，他也没有，当然至今也没有。除了她自己，大概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了解他们当时的处境了。

她不禁回想起脚下这条并不宽阔的柏油马路，谁也不知道它是那样一条充满了辛酸的回忆的马路。可是现在她有禁不住一个人悄悄地再走几次。谁会想到这么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藏着她的多少隐秘的欢乐和痛楚呢？只有她自己知道，连他也不曾知道，她也并不想让他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心里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她还喜欢站在这马路上，栅栏外，望着那窗外出神……

她自己也不能相信，这个小小的身体内怎么容得下那么多的苦楚，而表面上又是这样平静，这样坚定。她现在只能照他说过的那样：过去的事就让它埋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