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到末章

光明在都市每日起初的喧闹中来临，白领挤公交车上班，孩子赖在床上不肯起床，少见的麻雀在光秃的枝桠上多嘴，模糊的天光撕裂清晨最后一抹黑暗，角落的早餐摊蒸汽腾腾，氤氲了视线，清新的空气在片刻后被尾气所替代。

我在睡意朦胧中开始我的白天。

（一）

不知从何时起，我习惯上黑夜。

起初是因为某些时间作业的繁多需要晚睡，后来即使没有事做也难以早早入眠，再后来干脆享受起夜的外衣。

某种意义上讲，夜的确是难以取代的。

从某个朝、某个纪、某个元开始，黑夜就出现了；无论世事的湮灭，朝代颠覆，恐龙灭绝，青铜腐朽，可夜一成不变，在该到来的时候到来，亿万年间一直如此。

只要有光明就会有黑暗，夜晚就在无力退去时来临，在人心阴霾时到来，从不失约。

于是，就有人，要在夜的掩藏下生存。

（二）

教室里，一片死寂。

仅仅是翻动试卷和写字声以及不时的叹息提醒过客，这里还有生命的痕迹。

然而不知何时发表成绩，最后微弱的气息也将被中止。

看着手表上时间的流动，我放弃了几道不会做的题，总之那也是厚厚错题本上的一员。

年年岁岁、时时刻刻的光阴，就这样向未来流淌，左岸是光明，右岸是夜晚。

（三）

黑夜降临，我从左岸泅到对岸。

（四）

喝掉最后一口咖啡，看着窗外摇摇欲坠的星光。

夜晚的意义是，一无所有，无边无际的黑暗给人一种无边无际的神秘。

夜属于不同人。作家会在深夜写字，学生会在夜幕下读书学习，军事家会在黑暗中袭击敌人，德拉库拉在夜色下吸食人的鲜血，受伤的野兽会在野暮四合中找个山洞舔自己的伤口。

做完最后一张英语试卷，一个人走到窗前，嗓子干的要冒火，翻遍全家找不到一滴水，于是一个人穿上外套，下楼去买饮料。

冬天的夜晚夹杂着些凄冷的寒风，侵蚀着我每一寸裸露的肌肤，整个身躯全部暴露在冰冷的月光之下，无孔不入的黑暗从每一个毛孔倾斜而入，占据人的心灵。

惨白的月光铺满大街小巷，半弯的上弦月在云后躲躲藏藏。

并不宽阔的街道，空无一人。

（五）

楼下的超市几乎都关门了，我只好去一条街外的24小时便利店去买。

道路两旁的超市门户紧关。零星几扇窗透露几许微光。

路边一家文具店还开着门，灯光照亮一小段路，店主人一个阿姨在店门口柜台疲惫地等待，已经昏昏欲睡；街上空旷的可怕，不知道她在等待什么；电视机开着，在寂静的街道远远传散开，男女主人公无力的对白。

走过文具店，想了想，我又走回来，买了几支笔。见有人进时，店主愣了愣，淡淡的一笑。

走了片刻，终究有些热闹了，一个露天烧烤排挡躺在路旁，几桌人边吃边说，沸腾的炉火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一个男人用力扇着那炉炭火，碎裂的火星四散纷飞，在无尽的黑暗中游离着。

然后，消失。

高中的教学楼大半窗户还亮着，一批批学生走出校门，四散而去，加快了脚步，因为回家还有更多的功课。

人们顶着冷漠的面孔，匆匆赶路，却忘记了出路。

阴暗的角落里，一个女生在啜泣，不知道是过大压力还是失恋。

小巷的垃圾堆里，一个流浪汉在翻着什么，散落的垃圾撒了一地。

那边的舞厅彻夜灯火，隐隐传来高分贝的重金属音乐声。

低矮的楼房中，一家人在微弱的灯光中打麻将，门虚掩着。

隔壁人家在吵架，不时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一个西服革履的上班族在路边想打车。

一辆警车飞驰而过，吓跑了一只野猫。

……

厚厚的黑暗，在月光下翻到最后一章。

（六）

这些似曾相识的时光，漫长的如同几个世纪。阳光下的年华，似乎与悲伤无关；而在某些尘埃浮动的时刻，黑夜又一点一点，噬骨般地啮咬着我们仿佛无限长的青春。

我们的童年、少年，就浸泡在光明流动的日子里；仿佛没有黑暗，没有阴霾，冷漠与阴暗却在光明背后的影子下衍生。

我们的青春被放在了高高的天空，无限安全，无限危险，又是那么遥不可及。

在黑与白不带任何杂质的轮换中，我们慢慢老去。

（七）

最终，我买完了饮料，默默地回了家。

在同一片夜幕下，我看到了许多。

在夜晚见到别人，就是遇见另一种生命与灵魂。、

我并没有遇到陌生的灵魂，只是看到它们在夜的边陲下，冰冷地生存。

穿越街道，穿越黑暗。

我们就这样走过，半面黑色的沉默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