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

自己真的累了。眼珠儿迳自流泪，不是伤心的泪，是溢满绵绵睡意的泪水；眼皮灼热得像火炉，噼咧啪啦地作响，奇怪的是，用手指寻去抚摸眼皮，是暧暧的，不见异样，不见灼热的踪迹；因为这只有脑海和内心才能感到的一种感觉。感觉要告诉自己的是：孩子，你累了，睡觉去吧。

我愿意接受别人的意见，因为他们知道的比自己多和深入，所以累意对我说的话，会乖乖实行。当合上书，关灯，接着往床铺走去时，竟然闪忽出一个无聊怪异的问题：在这个寒冷寂静的夜里，除了我，还会有谁于有限的灯光，时间下埋头工作，学习，或浪费着点滴如金的光荫；在这个星星闪烁着代表希望的光，黑暗成为天空主角的夜里，有多少人，勉强着眼皮，却没有勉强心中的真意，宁愿忍受睡梦的诱惑和恶毒言语的难受，也坚持要继续自己喜欢乐意的事？

推开窗户，环视居住的城市，万千人家里，透射出昏黄微白的灯火，包括那三座遥远的灯塔，仍然威风凛凛地履行自己的任务和工作。多少人家的灯火，却依然明亮，与天上的星光争妍斗艳。我想，当中的多少人，是数不尽的。只是，我又想到究竟有多少人，意志比我强，会觉察不到疲累，仍然拼命努力地踏着往生命前去的自行车？恐怕，这又是多不胜数，如繁繁闪动的星。

但是，刚才说的觉察不到的疲累，并非来自身体，它是源自内心的。手脚身体的疲和累，能以充足的睡眠和休息补偿，驱赶，或搽点药油什么，更能快点好，快点活过来。可是心里面的疲累感呢？能以这些实际，实在的方法来获得滋润，获得精神上的活泼吗？不能。

内心的疲累感，需要人停止对生命的苦苦追求。何以变成苦苦的追求？因为以前所热切的东西早已获得，没有体会而不自知，还要希望得到更多更多，那么剩下的也只会是苦苦的追求，不会是甜的，有意思的。可是，停止并非等同放弃，颓丧，千万不要这样想；所谓的停止，是对眼前所得，对生活的全部感受满足感的存在，从中觉得欣慰，希望与人分享，分享使得到的能与众人同乐，从此，屋里内外都展露内心的笑容，传播着，传播着。

这种停止应该维持多长时间呢？一天，两天？几个月或半年？不。我不知道。正如烹调，只有厨子才晓得因应各种情况作出应变，控制全盘大局。每一个人的生命，就是一道菜肴，每一个人，就是生命的掌厨人。我能回答的是，人必需追求某一些心里渴望的东西，当得到时，内心仿佛由小火苗变成雄雄烈火，火焰自然而然地继续猛烈燃烧；但，火焰会随着时间的流逝，领略到自己不能继续下去。否则，一团壮志雄心，代表热情鼓舞的火，会因为逐渐扩散，变成一个悲剧，造成一次死伤无数，不能补救，影响自然与城市的灭难。火团因雨水的冰凉清醒，灭去。停止了，一切都静下去，思考会将问号抽离问题，得到自己形成的道理或认知，然后，火种再次奇妙地死灰复燃，神奇地照亮了遍地寂寥与黑暗，仿佛独自，又仿佛一齐地展现着一切，一切的追求的希望和动力，有一天，火又会再次灭掉，然后……

当我们经历了苦时，才会领略到苦的另一面会是什么，能体会苦的原来的含义是何物。累意亦然，我们体会到疲累的感觉，会让人想起精神抖擞，勃勃生气时的姿态，立时，即使疲倦，累意充斥着自己的身体，脑海，侵蚀我们万不情愿的抵抗力：但我们想到的不是投降，不是赶忙照累的吩咐和命令行动，会憧憬着明晨朝露来临，自己如何以活泼，仿佛生生不息的动力，肢体，精神，珍惜地渡过充实的秒秒，直至月色悄悄站在自己背后，觉察凉意。

“不知生，焉知死”，也许对累意对生活的追求，都是同样的道理：不知累，焉知活，多少人日夜忙碌，在耗损精神和体力，所为的虽然是生活，但他却不曾体味明解生活，对生活依然一窍不通；有一刻，我仿佛以为自己看到的，只是一台机器，不如机器人的机器。他们不是感觉不到累意，只不过是，往往聆听到疲累的摇铃接近，就自我催眠，欺骗自己：我不累，所以自然能继续工作学习下去，我的精神和体力还可以支撑下去！是的，他们到现在依旧在夜空下勤奋用心地工作，却醉倒了，欺骗自己的心意，奄奄一息，最后，内心终于累坏，它会崩溃。

得到一样东西，注定会失去某些东西；失去重视的人，能体会到永生难忘，刻骨铭心的情感，塞翁失马的故事：不是早已读过，或当作一个有趣，有哲言的故事听过么？为何，聪明的人，于宁静的夜里，会翻不起遥远的记忆？要放弃一些时间，满足在漆黑中以早已变得苦苦的，沙哑的哀音作请求的疲累；以后，疲累会将冬天的秃枝，化为春月，枝头绽放繁花。

疲累只要一转脸，不就是熟悉的活力吗？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一日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