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忆先人
谨以此文献给那些活着的和死去的人
文章运用有叙有评的手法描写了奶奶的一生。奶奶是慈祥与亲切的。且抱着对爱情的执着信念离开这繁华红尘。我只想说,生者的幸福就是对死者最好的安慰,然,呵护好爷爷就是对奶奶最好的回报!祝福中。
今天是四月四日,清明节。
往年我都春游般跟在丈夫身后走过一个又一个山头,每个山头上总会在一个坟前停留,打几块草皮,拿出随身带的酒肉摆上,点上香烛,燃放炮竹,再烧几块纸,以示对先人的祭奠。
今年我没有再跟随去,一个人在家,静静看钱钟书的《围城》。也许是对那些素昧谋面的亡灵连做作的感伤都没有吧,或许也还有更多更复杂些的原因。气温有些低,乡下久未住人的老屋少了几分人气多了几分冷清,我只觉得冷得无处可去。
按乡下习俗女子是不用祭扫的,而我却突然好想去我死去奶奶的坟前看看,三年了,奶奶,你在那一个世界过得可好?没有爷爷的陪伴,你会不会感到孤单?你这个不孝的孙女却一直没能来看看你,虽然我也不知道要到哪儿才能看到你,就是梦里,也不曾再见面呀。
奶奶出生在一个丝绸商人的家里,上过几天的学堂,识几个字,会一点算术,这在旧社会的小脚女人中算是才女了。记得奶奶常讲起她的爷爷怕各房媳妇偷了新打的米箩里的米,常在米箩中的米上写上一个大大的“米”字,这就难倒了各位小姐太太们,只能求奶奶去米箩舀米,因为这些个女眷中,唯有奶奶可以把这个被弄掉的米字重新写上去。每每讲起这些,奶奶的眼中无不透着一丝自豪。
奶奶是个精明的女人,在娘家就管家,嫁到了夫家,当然还是家里的一把手。记忆中爷爷的口袋里总是只会有一点点小零钱而以。而因为这个在文化大革命中,奶奶也是被批斗游街的主角。爷爷因为生性善良胆小老实,当然遭批斗的事也就奶奶一手承担了。为这些奶奶还承担了那段被没收粮食饿肚皮的日子里一家人的生计问题,皆由她去讨饭得来。
小时候,我一直跟随奶奶身边,是奶奶的小跟屁虫儿。奶奶总是问我一个同样的问题:长大有良心不?我总是会回答有。怎么有呢?我会接奶奶坐包车。可是直到奶奶去了,奶奶也未能如愿坐上我的包车。
长大后,结婚,生子。偶尔去看看奶奶,对于什么人来客往人情世故的规矩我是从来不学也不记的,因为凡事有奶奶,她是个民俗百事通,什么婚丧嫁娶,什么红白喜事,什么伦理礼仪,她都懂。可是。
还记得最后一次和奶奶说的话,那是一个黄昏,我坐同事的摩托车回家去拿点东西,奶奶坐在大门口,我叫她,她应,我问她好,她说:“女啧,我怕是活不过今年了。”我当时还安蔚她不会的,会长命百岁的。没想到当我再次赶到她的病床前,她就已经不能开口说话了。
奶奶得的是脑溢血,半身不遂,瘫痪在床不能说话不能动弹达63天之久。瘫痪的第一天,她的儿女们都赶回来了,围坐在床前,烧好了她的“倒头纸”,可是我却认为我的奶奶她不会死,她要吃东西,因为我清楚地看到奶奶因多天未吃东西干瘦的胃在不停地痉挛,奶奶张着嘴,眼中不停流泪,舌头已经不能转动了。我取来婴儿米粉一点点喂她,虽然不停从嘴角流出来,奶奶却努力用她那只唯一能动的右手往嘴里拼命塞,她不想死呀,她在努力想让自己活着。就是因为我这一点点孝心和不舍得她走,奶奶又多活了63天,多受了63天的罪,到最后生人死人都疲累不堪,弟妹亲人都有点怪我要是当时不给奶奶吃东西,她不会一口气吊了这么久。
那一年,奶奶82岁,爷爷79岁。阴历的五火六月里,奶奶大小便不停地弄在床上,满屋子异味,床上总是不得干,还生了满房的跳蚤。久病床前无孝子,儿孙们早就因工作,因生计,因各种理由不能常伴左右,偶尔回家看看。只有我可怜的爷爷拖着年迈的身子,不分白天黑夜地给奶奶端屎擦尿。到最后,爷爷也要病了,想要逃了。小姑姑隔三岔五地来洗洗。到最后出殡的那天,奶奶干瘦的背上磨出了一个洞,瘫痪的左手还被该死的老鼠咬掉了一块肉。我心如刀割。一直以来,我内疚没能为奶奶做点什么,一直以来自己没能在她生前给她一点享受。不知道在她瘫痪的时候,她会不会痛?能不能听见我们说话?要是能听见却不能说,要是有感觉痛却不能动,那这六十多天的折磨是何其的残酷于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出殡那天,我们兄妹几个哭得死去活来,可是不管我们多么心伤也挽不回我的奶奶,从此天人永隔。我好长一段时间不能适应,不能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是怎么突然就从这个世上消失的,而且是自己最亲的人。那种失落,无法忍受。
如今我的爷爷也八十多了,一个人孤苦地生活,虽然有儿有女,可是失去了相依相伴一生的爱人,这种落寞怕是没有什任何东西可以取代的吧?
奶奶自打22岁嫁与爷爷,死时83岁。真正的金婚呀,没有轰轰烈烈的恋爱,没有海誓山盟的承诺,没有花前月下的甜言蜜语。有的只是平和,对生活的平和。记忆中每天早晨,我的奶奶都会用热米汤给我爷爷冲一碗胡椒粉吃,每一天晚上都会为爷爷打好洗脚水,而每当奶奶做饭时,爷爷就是火夫,我总是能在炉火中看到一张安祥的脸。她们老两口从未红过脸,更别说吵架了,这在现代的青年男女眼中也许是不正常也是不可思议的,事实就是如此,也许相敬如宾的夫妻未必是幸福的夫妻,但是我知道爷爷奶奶一定是恩爱幸福的,相守了一生,真正的白头揩老,他们脸上笑容可掬的皱纹诠释了爱情全部的幸福密码。
如今,在我爷爷的房里,还留着一缕斑白的头发。那是我奶奶的。这是一个只上过三个月私塾的老人对爱情对伴侣深深的思念吧,我不知道在每一个突然失去老伴的漫漫长夜里,爷爷是怎么渡过的?会有多少的不习惯呀?从这个意义上说死是一种不负责的解脱吧?因为死者长矣已,而生者却要留下来,走死者未走完的路,把两个人的日子揉在一个人的饭碗中,默默承受。村上春上说:死不是生的对立面,是生的另一种形式,奶奶正以另一种永恒的方式活在我们的心中吧?
记起读书时曾经有个同学有一天突兀地与我谈起死亡,首先说要我长命百岁,要比他活得长;后又改口说要我比他先死,当时还生他的气,气他咒我。现在想想,这句话要是放在仇人面前,无疑是咒其先死,可要是相爱的情人间,后死者却把一切的苦痛留给了自己。
那天也与一个朋友谈起死亡。他说他有想要自杀的冲动,我想不出更有力的挽留手段制止,生怕这就是真的一样,脱口而出要是他死了我也去死,还加一句我是真的会这么做的。也许不是我伟大得可以为心爱的人殉情,可能只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摆脱他不在人世的痛苦最快最有效的办法吧。也许我终会因这个世上的牵挂和太多的放不下而放弃,但那样我能肯定我将承受巨大的苦痛,一如我现在的爷爷吧。
已经下午六点了,我的老公在祭拜过他的先人后留在他的老家打麻将现在未归,而我本想去祭拜奶奶的愿望再次落空,不是我一个人就不能去,而是我不想让我奶奶看到我一个人而担心,她是希望我幸福的,她在天国看着我,保佑着我。所以我要看她老人家一定要全家和和美美地去。
奶奶,你在那个世界现在应该能自如行动了吧?该不会再痛了吧?能说话了吧?我知道你在时时刻刻保佑着你最疼爱的孙女,我会好好的,我一定要幸福。突然想起那个我要为他去死的朋友,想起他的2009,2019,2049。2049,那个时候,也许我正长眠在某一处地下,或许也会有后人来给我烧衣挂草,给我身上添几掊黄土,打几个土坡,还在我头上插上两根墓标几朵花儿呢。
想起今天朋友发给我的那条短信:细雨莺歌漫天舞,不知人在祭先祖。他日谁人寄哀思,公母树下来祭吾。(朋友的老家是一个叫公母树的小村庄)当时收到短信时有种悲伤无与回复,不知道怎么,现在我的脑中却突然浮现一个这样的场景:一个女子,黑衣素帽,头上两根白色的长飘带在身后的风中飞舞,手牵两孩子,在那个土坟前哭得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