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我不会哭

等你画眉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4-04 19:18 责任编辑:langxin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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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在恩在人不在,百世难酬养育情。车行一路,心泪如雨,父爱如山,父亲的爱让我们学会了坚强,伴随着我们的成长。

又是一个雨纷纷的日子,我来了。依旧是那个不会在清明节哭泣,流泪的人。

淅淅沥沥的小雨滴在了清明的前一天。车子在天公哀伤的泪滴里飞驰,透过雨雾蒙蒙的车窗,我的思念如同那滴在窗玻璃上的雨,慢慢汇积成一条条冰凉又模糊的小溪,流向记忆的海。

父亲走的时候是五月,五月的塞上正是柳絮杨花飘飞的季节,塞上的五月下着飘飞的细雨。那个五月,我在垂危的父亲耳边说过这样一句话,“爸爸,我现在好好陪着你,你走了以后,千万不要来找我,梦里,也不要,好吗?我害怕。”父亲没说话,只是轻微的嗯了一声,细若游丝。却清晰的很。

父亲走的时候,我却不在,尽管我在他病重的日子里整整守了他一个月。

记不起当时学校里要进行一项什么样的考试了,只记得那天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一点点,于是我对他说:“爸,我回趟学校,考完试立刻就回来。”他闭着眼睛没做声。我以为他没听到,重复了一遍,还是没做声。我以为,只离开三天,不会有事的,然而,就在我走的第三天,父亲悄悄地离开了,只给我留下了那暗无天日的悔恨和揪心扯肺的痛楚。

父亲睡在了小西山的那片黄芪地里。三天后的早晨,妈妈带着我和妹妹到他的坟头去和他做最后的告别,也就是所谓的“复三”。就在“复三”的上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那天回来后,身心极度疲惫的我简单吃了几口,就感觉眼皮沉得要粘住了,虽然知道妈妈比我更伤心,更疲惫。但我还是支撑不住地侧身躺在炕上。几乎是在眼皮合上的那一瞬间,一阵清凉的风就从窗口吹进来,随即,一只凉而绵软的手轻轻抚上我的额头。谁?我挣扎。立刻,另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握住了我的一双小手(当时我的双手是搭在一起)。耳边清楚地听到妈妈洗碗筷发出的碰撞声,尽管感觉轻握着我的这只手并无恶意,可我却想竭尽全力挣脱开来,我惊恐得喊叫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快醒醒!”妈妈使劲摇醒了抽搐在噩梦中的我。妈妈自言自语的唠叨着,放不下又能怎样呢?终究还是扔下了最亲的人……那个上午,我笃信了灵魂的存在。

父亲非常非常疼我。读初二时,校园里疯狂流行一种自制“手镯”。在细细的一次性输液管里,装好用彩色塑料闪光纸剪成的各种形状的小片儿,再灌上金黄的麻油,对接好口,于是,一个光亮、透明、夹杂着彩瑕疵的“黄金手镯”就加工好了。可能是我随口说了一句吧,于是平时勤劳忙碌的父亲在第N次卧病所谓的“空闲”时,装好许多带彩纸的输液管,只等我回来看他时和他一起灌麻油,然后比好女儿的腕子粗细,亲手给女儿戴上。“爸,太松。”“松了?松了好说,咱有剪子能铰。”父亲微笑着给剪短。“爸,小了,卡手腕......”“小了就不能铰了,再做一个吧。”合适了,戴在手上了,左看右看。“哎,爸,我怎么咋看都不如人家的好呢?”“呵呵呵,你是有了就不觉得好呢。就知道你个烦人精,看,爸的样品多着呢……”笑着,说着,爷俩开始头抵头地研究“镯子的款式”,心贴心地品尝亲情的滋味了。

父亲恪守着他的诺言,“魂魄不曾来入梦”。而我,却真真切切地尝到了没有他的艰难和痛苦。那些晦涩的日子我不想让它们在我的记忆里存留,只想让父亲的音容笑貌铭刻在我的记忆里。可是,我梦也梦不到他,甚至想不起他的样子。我努力地不停地想着,父亲尽管不能说不能动,但只要他躺在那里,我就有一个完整的家,虽然破败,但依然可以遮风挡雨。然而,他就是不在了,那么一个善良慈祥的人,说没有就突然没有了,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人,走得再远,只要活着,就有相见的希望,可是,我的父亲再也回不来了。那个矮矮的孤独的坟茔,将我和我的亲人永远隔阻在阴阳两界里。

我的腿上有两块疤痕,那是父亲给我留下的,我真的很庆幸。每一次摸挲着那两块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淡化的凹凸不平,我甚至有些焦灼,我怕它们也会消失。虽然疤痕丑陋,也曾经让我疼得倒抽冷气,可是我喜欢怀念这疤痕的来历,这来历让我想起父亲,还有他的眼神,他的爱。父亲去世的三个月前,那会他还没有犯病,我正放寒假。那天晚上,我盘腿坐在炕上学织毛衣,父亲坐在我旁边和妹妹玩扑克牌。炉子上滚着一缸茶水。我要喝,妈妈就给搁在炕边,正好在爸爸的膝盖不远处。于是,他没注意碰到了,一缸子水全浸在我的一条腿下。我疼得跳着,叫着,褪下裤子,最严重的两处脱了皮,那个夜晚,整条腿都是核桃大的水泡,火辣辣的,疼得钻心。就在我眼泪和鼻涕哗哗流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一个手足无措、惶恐呆滞的父亲,看到他递毛巾的手(妈妈用毛巾给冷敷)在轻颤。一个月后,那两块脱皮的地方成了两块又红又硬的难看的疤,妈妈责怪父亲,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我却嘻哈着:“没事的,这是爸爸提前陪给我的嫁妆哦?哈哈!”大家都在笑,谁也没想到疤痕真的在三个月后成为了父亲留给我的永恒的纪念。

村里的老辈人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姑娘是不能上“哑坟”的。也就是说,姑娘上坟必须要哭,否则逝去的长辈下世投胎会做哑巴。可我,却整整上了14年的“哑坟”,不是我不孝,是因为一看到那堆矮矮的土我就再也不会哭了。那一刻,一切似乎都停滞了,所有的所有都哽在喉里,卡在嗓子眼儿里,心里空荡荡的,胸口却憋得生疼,生疼……

懵然,一个轻轻的晃动,把我从遥远的记忆中拉了回来。汽车停了。

沉默了许久的眼睛终于眨了一下,于是,一大滴冰凉滚落下来。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

我知道,明天,我依然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