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
岁月抹不去生活留下的轨迹,一路走来,前进着,却终究忍不住回头,曾经的记忆是残存在心底最美丽的风景!欣赏!
几乎一整个假期我都待在家中。
突然一天,父亲说,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故乡看看了。
很长时间,十年了。
于是我决定回故乡看看。
经过一段旅途,所谓一段旅途,不过是搭乘行驶缓慢的客车从县城到村口,再步行回家。
家门口是一块由篱笆围起来的小菜园,因为长期无人管理再加上夏天太阳的爆晒,致使这块闲置的菜园干旱的生了裂痕,皱巴巴的像祖母脸上的皱纹。只有篱笆下几株无名野花和几丛野草,还显有一线生机。
把时间推回到我在老宅居住的时候。夏天,菜园里满满当当的绿,时隔几日浇水,祖母总是唤我,“妮儿!把水龙头关了吧!”我若照做,祖母就夸赞我乖巧;我若不做只顾玩耍,祖母便骂我,“小兔崽子呦!你气死我了!”
再往前推,菜园处还是一片空地,只有一口不算深的井。
隔着小路的邻居家现在住着两层小洋楼,墙壁上贴满白色瓷砖,在一片青红砖色的平方里很扎眼,门口两棵杨柳歪歪扭扭地生长着。
按辈分说,这家的女主人算是我的祖母吧,她的儿子只比我大一岁,我却要叫他叔叔,这是我儿时极不情愿做的一件事。她的声音很尖利,夏日午睡时时常听到她在街上与人开玩笑,大笑的声音,我揉揉睡眼出门一探究竟,她取笑我说,“呦!小兔崽子!还没睡醒啊!过来过来!”我坐在她腿上,她用手捂着偷偷在我耳边大声地说,“你不是你妈亲生的!”说罢便“咯咯”地笑,祖母也笑,“别听她胡说!”
有一年她因为未经许可卖爆竹,公安开着小面包来拘捕她,妇人们都围着看笑话,她没有辩解,只是不停地重复一句话,“我走了谁给孩子们做饭啊!”一边走一边扭头看两个哭泣的孩子,我躲在祖母身后,被这乱哄哄的场景吓的偷偷哭了。
父母接我去县城的时候,她家还住在破旧的只还有三间小屋的平方里,以小卖部维持生计,走的时候她站在车旁用尖嗓子说,“小兔崽子,以后有出息了别忘了我呀。多回来看看你爷爷奶奶!”我点点头。
“呦!这是谁呀!”她的声音依旧尖利,全不像一个将五十的老妇人,只是脸上平添了几条皱纹,两鬓增了几许白发,被夏日晒得慵懒挺不直腰身罢了。
“我呀!不认识了么!”
“呦!小兔崽子呀!不不,已经是大姑娘了!”她笑着,许久,“回来了!”
我又一次点点头。
我从口袋里摸出铜钥匙,打开落了一层尘土的有些生锈的大锁子。黑色木门“咯吱咯吱”的喘息着,门缝里的尘土散落在空中。门洞里的推车同样满是尘土,缺了轮子斜靠在墙上。门洞顶上西南角有一个燕子巢,儿时祖母常说,有燕子著巢的房子不怕洪水不怕地震,现在燕子巢也只是燕子巢,不再有燕子。
硕大的院子铺上了水泥砖,反射着炎炎烈日,过于明晃甚至有些刺眼。水泥砖遮住了前往朝南房间的石板路,遮住了西南角大片的青苔,遮住了老宅原本鲜活好闻的土色面貌。
朝南房间算是宅中的客厅。木门上的漆不规则地脱落了,祖父亲手写的春联已退成了粉红色,门槛也因年迈而压低了腰。客厅里的柜子是祖母嫁给祖父时带来的嫁妆。柜子右侧放的是我儿时的玩具,左侧是我儿时的衣服,一件件整齐的摆在柜子里,等着我来看它们,这一等,等了十年。
儿时,我常踩着小板凳伸长手臂摸柜子顶上的水果糖。我找来小板凳,闭着眼踩上去,伸长手臂,却摸不到任何东西,睁开眼,柜子的高度也只到我的脖径处,柜子顶部空空如也,只剩一层叹息的尘埃。
客厅通往两个房间。一东一西。
西房间放着许多大罐子,是用来盛放米面的。北墙上挂着一个木质旧相框,记录着我所未经生活的岁月。祖父祖母一张简单的合影;父亲儿时的周岁纪念;祖父骑马的姿态;祖母年轻灿烂的笑容。黑白分明的照片最大也不过五寸,有一些甚至已模糊不清了。
东房间是祖父祖母的卧室,甚是简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北墙上挂着一个刻有精致花纹的相框。我的百天纪念照;我从一周岁到五周岁的纪念照;我哭的样子,我笑的样子,我铭心的儿时。就这样被记录在彩色艳丽的照片上,直到我同父母住进了县城,一年又一年,照片却不再增加。
那是我,也不是我。
一些问题我开始想不通了。
为什么事件万物如此善变?
为什么人生短暂光阴易逝?
为什么我们总做不到珍惜眼前?
我又些累了,躺下来休息会儿吧。
女孩把祖母刚刚糊好的窗纸一格格捅破,透过圆洞寻找祖父的身影,祖母只好重糊,一边糊一边叨念,“小兔崽子呦!你气死我了!”
祖父用木头给女孩做了一辆小车,女孩总是骄傲地抱在怀里,对其他孩子说,“瞧!我祖父多厉害!”
女孩害怕狗,祖父祖母便商量着把那只养了六年,比女孩出声还早的老狗,白送给别的人家了。
祖母给女孩洗澡,女孩轻触水面便惊呼水太烫,祖母既说不烫,女孩也不妥协。如此来回,祖母终于拗不过女孩,在盆里加了凉水,祖父在一旁偷笑,“老婆子,你倔了一辈子,也没咱家这头小倔驴倔啊!”
女孩父母有一些能力时买了台电视机送给自己的父母,女孩说,“我父母孝顺父母,我也要孝顺父母,我还要孝顺祖父祖母!”祖父祖母笑得很开心。
女孩五周岁时,第一次上学。发现这所学校和书中电视中的一点儿也不一样,女孩搜尽满脑的词语,只能用一个字形容,“破”。第二天早上,女孩不择手段赖在床上,祖母打着骂着,“小兔崽子呦!你气死我了!”纠缠到远处传来了上课钟声,祖母只得罢休。又过了一段时间,女孩父母把她接到身边。
那是我,也不是我。
那是儿时的我,完全不同于现在的我。
许多事情发生时总是微不足道,不被任何人在意,包括所谓的我。
我们以为它会被时间推的越来越远,消失不见。
可当几年,甚至几十年过去后,它们在绵延的时间一河的冲洗下越发突兀。
这样的记忆,应当算是深刻吧。
出去走走吧。
一切都会变了模样,宅院里还种着那棵苹果树,那棵梨树,那棵石榴树,还有不坚固的秋千,还有石板路,还有高低不平的土坑,还有西南角大片的青苔,还有厚重的阴凉和泥土味,还有身体硬朗的祖父祖母,还有我。
再走远些吧。
一切都会变了模样。
远处的工厂排出的灰色废水在烈日下蒸腾出无形的气泡,浓郁的一片林终于散发了熟悉的味道,于是又是一番深陷的回忆。
不停向前走,又时不时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