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无悔

异乡巧遇郑挚，激动不已。

去年五月在九寨沟旅游时恰遇汶川大地震，归途阻断无法从原路返回，只好翻山越岭步行百多里绕道甘肃礼县。在车站等车时闲的无聊，一个人便在周围瞎逛，无意中见对面有一家挂着‘198小吃’的小餐馆，甚是好奇，‘198’三字与我有那么点缘份，是我服役过部队番号。于是走了进去，做梦都没想到店老板是离别三十余年且时常思念的战友－－－－－－－郑挚。

郑挚与我同岁，是儿时玩伴，长大后一起上学，又一起从军。郑挚人如其名，生性憨厚老实，善良正直。做人原本应该善良老实，可现实生活中并不如此，郑挚就是吃了善良老实的亏。郑挚人虽憨厚脑瓜还是蛮灵活的，上学期间各门功课都名列前茅，可惜当年上大学靠推荐，他家亲友无权无势，除了进解放军这所大学其它学校想都莫想。郑挚在部队勤奋刻苦谦虚好学，各项军事技术相当优秀。当兵第一年底就代表军区参加全军现代军事五项比赛，夺得了第三名，不仅荣立二等功，还当上班长。

郑挚最大的优点也可以说是最大的缺点就是喜欢较真，不会看风使舵，认准了就是用十头牛也拉不转来。那次，总部首长到连队视察，找郑挚座谈，一般人会利用这难得机会好好表现表现，给自己和连队脸上贴金，可他却把连队军训弄虚做假的事抖了出来。年底不但连队没评上优秀，他也从班长降为了班副。俗话说军令如山倒，部队首长发出的任何指令就是军令，不论正确与否必须无条件执行，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有次，部队驻地附近村庄砍了不少大树，指导员想弄几根自己做家具，安排降为班副的郑挚带几名战士去扛几根回来，没想到郑挚不但不去，反而说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归定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凭啥要我们去扛老百姓的树？一句话把指导员呛的说不出话来。象郑挚这种憨头那能混得下去，连队为他去留伤透脑筋，留队吧如针扎在连首长的心头；退伍吧三年义务期未满，况且他又没啥错。好在那年上级命令去一名战士进京执勤，连首长自然想到了郑挚，他是在当兵第三年头上走的。他这一走就象雾水从人间蒸发了再没见到过，有说他为反党分子通风报信被开除军籍判刑死在劳改农场；有说他被谴送回乡－－－－－－遣送回乡有误，我多次回乡都未找到。

攀谈得知，郑挚那年进京是看守一名反党分子。这个反党分子我们并不陌生，孩提时的课本里有他为民族解放浴血疆场的英雄壮举，就因为文化大革命中他为彭德怀说了几句话被划进反党集团。看守时间长了，郑挚被将军的博大胸襟，无私无畏的气慨，名利的情操和对党对人民的赤胆忠心所感动，将军的高丰亮节洗礼了郑挚的灵魂。郑挚没象别人那样对将军吆三喝四，而是尽可能给予帮助和照顾。在那是非曲直不能用正常标准去衡量和判断的特殊年代，谁都清楚同情反党分子意味着什么，更莫说帮助了，那需要多大的勇气和付出啊，一般人是做不到的，但郑挚做到了。他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被开除军籍判刑六年。

郑挚在秦城监狱劳改的四个年头，也就是一九七八年，中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这年，他和将军以及许多遭受冤假错案迫害的人们得到平反昭雪。郑挚拒绝了组织安排，跟随接他的将军父女来到这座闭塞的西部小城，将军之所以把女儿程征和郑挚带到这里，是因为那年长征遇到敌军，将军的爱侣为掩护将军牺牲在这里。将军终身未娶，一九六零年冬将军来小城奠祭亡友时，收养个半岁孤女，这孤女就是程征。将军在小城把程征和郑挚安置好后并将程征嫁给了郑挚。次年，将军重新出山协助老帅主持军委工作，组织多次安排郑挚夫妇进京，都被他们拒绝。有人说他们太傻，进京做官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美事。放弃荣华富贵，在贫困中生儿育女，虽有将军时常接济，生活并不富裕，特别是夫妇下岗后日子过得更是艰难，好不容易开了这家小饭馆日子才有所好转。他们夫妇相敬如宾，勤劳节俭，日子虽然过的清贫却也过得有滋有味，两个孩子也争气，儿子大学毕业后志愿到边疆，现已是武警边防大队长；女儿正在读博。

事隔三十余年，我问郑挚夫妇有否后悔，他们爽朗的一笑说我们这代人是带有悲剧性的，长身体时碰到三年自然灾害；读书时又遇到文化大革命书也读得少，我们进京肯定是占着毛坑不拉屎，就是当官也未必过的心安，何必不把位置留给那些有能耐的人呢？当然我们进京后肯定不会下岗，日子也绝对滋润。悔啥，我们现在不是过得很好吗，荣华富贵那有这么舒坦，能和爱得人在一起凭本事吃饭才是最大的福气。望着银霜满头的夫妇，我感慨他们的传奇人生，感触他们得沧桑岁月，感受他们得艰辛和甜蜜。一时间，少年壮志，青春豪情－－－－－如电影回放，那逝去的晃如昨天一样近在眼前－－－－－－

经历了太多的苦辣酸甜，感受过无数次悲欢离合，回头一想，郑挚夫妇是对的。人活着为啥？官呀，位呀，钱呀其实并不重要，能和爱的人在适合自己生长的环境下安逸舒坦的生活，那比什么都好。我欣赏郑挚夫妇的思想境界，视荣华富贵如过眼烟云，可我不苟同他们的生活方式，人活着应该把握每一次机遇，用最有效的办法尽可能发掘生活条件，去获取最大的最好的利益。纵然周知天下事，不知进退仍是枉然；何必读尽圣贤书，能全孝友就是实学，可惜许许多多人和我一样感悟不到，更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