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金链子

那条金链子不是我的，而是母亲的。

约莫五六年前，母亲、姥姥和我站在巷口等待舅母，我无聊地边等边抬头看云，低头踢地，本来四周也很平静，行人路过，店里的主人和顾客交易，谁料，一个男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巷子里出现，跑过来，一手扯断了母亲脖子上的金链子，当我和母亲等人猛然发现他的存在时，他已风也似的逃去了。

接下来，是一声惊叫，很奇怪，此刻，天地仿佛与我们分隔，从不知不觉之中，我们已经流落于另一空间。声音，传达不到眼前在活动的人的耳里？没有人，回头理会我们脸上的慌惶；不见有人，愿意来到我们身边，作几句关心和慰问；也许，热心勇敢的义士那天不幸患病了，所以我心里的盼望落空；没有健步如飞的能人追上去，一手逮住那个抢东西的男人。至今，还有一点，一个疑问，是任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想不通的，可能是我头脑愚笨，公安们那时候到底往哪里值班去了？

母亲回到家，没有哭，但她不是不稀罕、不介意刚失去的那条金链子的，其实她心里十分喜爱这一份姥姥送她的礼物。可是，母亲从路上回到家，直到现在，她也没有为那条链子哭过，只是，当时她的脸上流露出惊讶和不解，问题久久盘旋在她心里不散，她边叹气边说：“真想不到呀！”

我也想不到，那个从神秘、黑暗里跳出来的男人，为了一条金链子，竟会将自己当出生的时候就拥有的宝贵重要的东西留下给我，仿佛是让我替他保存，保管好。这些东西，它们很美的，与翠绿剔透的玉器不同，又和闪亮着光辉的黄金相异；它们朴实无华，却纯洁雪白，让我爱不释手，但为什么那男人愿意扔弃呢？好好的，完整无缺的尊严和人格，他竟然留下给我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替他保存多久；而他，又会否忽然想起这一件不值一提的旧事，然后攀山涉水，越千里来找我，取回他从前遗忘的宝贵尊严和人格呢？

小时候，少不更事，曾执着财富的多寡，介意它的价值地位，似乎总认为，有一定的资产，那个人才活得有意义，有趣味，更像一个人。当然，如今明白，那是极错的想法，亦只能归究于孩童年少，脑里充斥无知和幼稚，因此需要知识的灌溉。人就是人，贫穷赤裸无衣，蓬头垢面肮脏，他都是人，都拥有从诞生以后就被赋予，身为人的高尚的品德，人格，以及藏于内心深处的的尊严，每一人，理应尊重关爱每一个人。

生活，将一切的人和事慢慢改变。大自然的嫩绿早渐化为苍绿，人，也逃避不了，是要历苍桑了。可是，只为一点不义之财，只为一条金链子，值得扔弃尊严和人格不顾，抛弃这些无价之宝吗？那个和我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啊，你匆匆逃离，我只能目睹你的背影，你可知道，你当天转身离去的背影，显得多么的灰暗，灰暗中表示你曾屡屡与良知挣扎，然而，生活的逼人和痛苦带来的折磨，让你落败，甘愿服从灰暗，干泯灭良心的事；你的背影，常于我脑里的记忆里重现，慌张，匆忙，害怕，恐惧，这一切一切的内心世界的秘密，仿佛都从你的背影表露出来，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了。想起你的背影，令我不禁叹息，可怜你的冲动与无知。罪恶，墨化了多少人，污染了本来艳红，内里又洁白无暇的赤子之心？

母亲失去了那条金链子，她没有伤心，心里只是存在着疑惑和惊讶；但我，却不只惊讶疑惑。我很伤心，伤心的感觉像从来不曾有过，却忽然涌来，就像瀑布般冲击我的心坎，一次比一次强烈；又像生命的海浪在我心里不断翻腾，痛楚万分。可是我没有哭，哭是无可奈何的坦白，是投降与落败的表示，我不气馁，心里也没有想过放弃和失望，所以我不哭。

心里知道，希望仍然存在，在前面，虽然路遥遥漫长，荆棘满途，诱惑邪念遍布，但我相信，我们走得了，我们中国人能迈步上前。终有一天，所有人的心里，能抛开对利欲的眷恋，各自默默努力，耕耘人生中，内心中的一片由枯瘦渐为肥沃的农田！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六日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