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拾零

西苏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4-03 20:15 责任编辑:缕缕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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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从几个生活的片断中让我们感受到亲情温暖与呵护!文章虽然朴实却十分真挚感人!欣赏了。

故乡的美是不需用语言来描述的。如同母亲在儿子的心中,她便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一样,故乡的山水在我的心中,哪怕是一草一石,收入眼帘成像于视觉感观,都是值得对人炫耀一番,又让自己回味许久的。

我真的离开九江太久了,当年小巷深处祖母佝偻的背影,蹒跚的脚步;长江堤边拍案的惊涛,滚滚东去的逝水;烟水亭外一碧如翠的甘棠湖水,还有那微风中隐隐传来的震天呐喊;浔阳楼中醉人的美酒,珠落玉盘的琵琶之音……,都无从有半点的影像留存于脑海。我甚至连梦里都无法将她们记忆起来,更不用说把她们结成记忆之绳,再把这些记忆的绳索编织成相思之网。

于是,这个春天的早晨,我忽然间背起行囊,放下所有的借口托词,扑向魂牵梦萦的母亲怀中。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有一个人在等待。我选择了那条记忆里少年回乡的路途,由生活中的城市往西坐车到南京,再由南京一路颠簸南下。假如今天的南京城还有长江客轮,我定会毫不迟疑登上这艘记忆之舟,一夜漂泊,枕着江水,静听两岸的巴山夜雨,等到天边鱼白,我会独站到客轮的甲板边缘,手扶栏杆,极目远眺,看那雨后青山的滴翠之色,望那峰峦叠嶂的宏伟气势,等待那轮红日从江水的尽头喷薄而出。

我还能够记忆犹新,那一个早晨我孤立在船舷之边,少年的轻狂眼神中或还有点忧郁,迎面的江风扬起我的白衫。我点上纸烟,对着滔滔江水微笑,我的唇角定是向上扬的。你说,我那不是会心的笑容,而是嘲讽自己的苦楚。那一刻读懂了我的精神孤寂,所以你悄悄走到我的身边,给我一个温馨的笑容。太阳在那个笑容出现的时候,跳出了江面尽头的平面,一道红韵从天的东方射来,你的柔弱身躯在红韵的点染下,顿时妖娆起来。

婶娘听到我敲门呼喊大妈妈的声音,几乎是一路叮当之音相伴下扑将出来,一个深深的凝望,然后是略点颤音的呼唤。婶娘的身子胖了,但她还是那样敏捷的把我拥到怀中,泪水沿着她的框角淌落到我的衣襟。

“大妈妈急死了,大妈妈一早就去江边码头等船,可是大妈妈的眼睛都等穿了,我家弟弟还是没出来!大妈妈不敢哭,婆婆说过,等远归的亲人,你不可以哭泣。”

“大妈妈,我长大了,我不是那个小弟了。我没事呢,我去浪井了。”我用自己的鼻子去顶她的鼻子,“可是我回来迷路了,我把回家的路忘了。”我的脸有一点红,声音有一点发憷。

我的小姐姐接到我的短讯,并不相信我真的就跑回了家,但她分明又是非常希望我忽然出现。所以她对我说,弟弟,你老姐有心脏病的。我还是没给她打电话,继续给她发消息,煽情的说:老姐,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一下,我迷失在浔阳城了。

小姐姐果然沉不住气,给我打来电话,开口就说:你如果敢再骗我,我就跑苏州打爆你的头,让你以后骗不了小妹妹。我笑地极其灿烂:老姐,我看见满大街的“千里马”了;我看见了满大街的老太太搂着老头儿在跳舞;我还看见了有人在拉场子唱黄梅戏,好多人在看啊。哦,那戏名很黄哦,叫《大劈棺》,那小花旦真个非常漂亮,迷死人了;老姐啊,我真看到有人在用海绵长臂笔在地上写水书呢,那个白眉老先生真的厉害,能够左右异书的,比你弟弟写得还好。

小姐姐的声有点变化,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知道自己闯祸了,老姐早不是当年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中豪杰,一套越女剑出神入化,三拳两脚能够把我制伏于地,非我哭叫搬来大妈妈这救兵。如今的老姐多情着呢,每年除夕总是早早打来电话,问东问西,好像我没她的指点就不会应酬过年这样的大事。

“老姐,我真在九江。”我的声音似乎也变了。

我沿着南门湖的堤岸慢慢游走,岸边柳树已经发芽吐出新绿,知道迎着微风挑逗路人的脸颊,桃花在一派绿意中绽放着浑身的妩媚,试图留住游人的脚步生就采撷的想法。就在这桃红柳绿中,一簇似雪白肌肤暗透红蕊的樱花斜插而出,恰如白衫飘飘的仙子夺了人的眼目。人说樱花是伤感的记忆,那是美人流下的心痛泪珠,为爱人流淌的相思结晶。我素来喜欢樱花,但我重来没有把她视作伤感之神,我只晓得她是纯洁的化身,可这一刻我相信她或真是感伤的精灵,因为我的鼻尖有一点发酸。

我们十指相扣,相偎在细雨中,你带着我来到“浪井”,给我讲那些美丽的神话传说,你眼眸中满是欢喜,仿佛那传说中的美丽精灵就是你,那个落魄书生就是我。

南门湖的碧水在初春的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慢慢荡漾而散,倒影在湖水中的街边长堤小亭,古梅新桃,也随她缓缓地飘浮开去,又慢慢收拢。暖风远远而来,又轻轻而去,仿是志摩的诗句,不带走一片天边的云彩,只是撩动岸边的一缕柳丝。这湖水隔着李公堤与甘棠湖千年厮守,如同一对恩爱的夫妻,漫步携手在这由梧桐交织起的林荫长街。遥想周公瑾当年羽扇纶巾,烟雨亭中点将操练东吴水军,那可人儿小乔是否就在南湖一隅,远远眺望,默默祈祷。

我真的无法形容这有着诗一般意境中城市,我又真的无法抑制自己的欣喜。她在今天依旧还是那般从容优雅,没有流水般的车辆,没有脚步急匆的行人,有的只是闲适还有安宁,那种地让人感到释怀而惬意的平淡。我如今生活的城市素有天堂的美誉,她也曾经庭院幽静,古树参天,小巷悠长,但在今天所有这一切只是一种摆设,你感受到的只是噪杂和压抑。即便你只是一个过客,也会感到她的拥堵和不堪重负。

你说要爱我一辈子的,这话你相隔了很久很久才对我说。你还说,深藏在心底的爱,原以为一生说不出口,等到对着我的眼睛抢在我之前表露后,却发现这并不是很难。

婶娘曾经指老屋门前的梧桐树,笑着对大伯说:“我家要引来凤凰的,我家弟弟一定能够引凤来筑巢。”

我的脸一红。那不是羞涩,而是心生惭愧。

那是我记忆中婶娘最开怀的笑声,她在梧桐树下传出,穿透浓密的梧桐绿叶,洋溢在蔚蓝的空中,又慢慢飘扬去长江岸边。那时的婶娘已经完全替代了祖母的角色,早上为我特意去买鲜肉的团子,午后执着芭蕉扇为我纳凉,到了晚上做了全家难以下口的江南无辣菜肴,看着我狼吞虎咽。

老屋早没有了踪迹,或已经是今天的高楼了吧,还是那片绿荫小景,我沿江边的岸堤转悠了许久,真的不能找到一点往日的影子。九江的大桥再不是几个硕大的矗立于江心的桥墩,钢构的长虹有一种斜拉索无可替代的雄伟气势;浔阳楼再不是当初宋公明酒醉后,写下那句“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的小酒楼,而是一处堪称得气势宏大的仿宋建筑群;江堤也不再是踏阶可下的捣衣处,大理石修葺的护栏成为一道表白情感的爱墙。一个说:如果我无法将你忘记,就让时间来淡化一切。另一个回话:时间起不了作用的。

我真的轻笑出声来,这对爱情小情侣,该是如何一般的可爱。但他们说得真切,对爱来说,时间真的不会起磨灭的作用,只是这爱不仅仅是情人间的刻骨相思。

婶娘在生命的最后时候,千里迢迢来到苏州。她对母亲说,患了怪病,手臂忽然就失了知觉,怕是不能再见了。母亲眼睛一红,泪就那样簌簌而下。

我的电话接连响起,大姐姐说:小屁孩,回家居然不先打电话给她,真生气了。电话那头热闹的厉害,大呼小叫的。我问:大姐,你孙子是不是又画地图了?我可是真心的毫无讽刺的问候,谁晓得大姐姐那头笑得可恶:是哦,跟某人一样的。我哥哥在电话里就问一句:在哪里呢,我来接你,别又跑丢了。

小姐姐从车里出来,望着我的眼光如同记忆中的慈爱目光,我的眼睛顿时湿润。丢弃包囊,抢上前去,把小姐姐抱入怀中。

西苏于吴中沁庐南窗下

二〇〇九年三月三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