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泪雨纷飞
深情的朴实的文字于笔墨中静静地流淌。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阴阳相隔,失去的就再也不会回来,就算能小心的骗过自己又怎能换回他鲜活的生命,那么就请珍惜现在拥有的!
她捧着一束鲜艳的百合花,提着香蜡钱纸和彩色的坟飘,步履沉重地走向半山腰上那片阴森森的柏树林。接连好几天的绵绵阴雨,使上坡的那段土路处处充满泥泞。暗沉的天空,一如她内心至今也无法摆脱的阴霾,依然堆积着层层叠叠的乌云,天与地的距离,仿佛近到触手可及。想到祭奠,心中不免总会有些隐隐约约的忧伤。虽然至今也不能接受生命之中从此没有了他的残酷现实,但现实就是,这已经是他离去以后的第二个清明节了。
时隔一年之多,期间经历过5.12那场特大灾难,面对过太多如花般的生命从这个世界的消失,人们对“死亡”这个词已经有些麻木,似乎都已经开始渐渐淡忘关于他的那次血淋淋的死亡,因为他的死亡,与地震无关。可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改变她命运,让她瞬间失去一切的黑色日子。
还记得那天,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没有任何不祥的征兆。只是他和家人在一起共进午餐时,比平常多吃了一碗饭;临上班出门时,他与她比往日多了一丝缠绵。他深情地拥抱着她和一岁多的女儿,像是每次即将要远行时那样,有种难以名状的依恋。是她推他出门,说新找到的工作,不要去迟到了。他在她的脸上贪婪地亲了一口,然后兴高采烈地向她和女儿挥挥手出门了,女儿伸手还想要他抱抱,他还在孩子屁股上轻轻拍了几下。她抱着女儿,站立在庭院的大门口,目送他渐渐远去的背影,摸着还有些微微发烫的脸颊,脸上荡漾出一个幸福小女人最甜美地微笑。屋内神龛的两边,两张金光闪闪的大红喜字,已经高高悬挂了整整两年,却一如他们如火如荼的爱情,不见丝毫的褪色。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一刻,成为了他们今生所能享受到的最后的幸福;他印记在孩子屁股上轻轻的那几巴掌,成了他今生对女儿最后的父爱。
他走了,一个多小时以后她在家里接到了噩耗,简直犹如晴天霹雳。他在八米多高的高空作业时,不幸坠落,硬硬地摔在了水泥地上。在她匆匆赶到医院的抢救室时,他满身是血,面目全非,已经是奄奄一息。她近乎疯狂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地哭喊着求医生一定要救活他,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只要他活着。因为他们曾经说好了,要相守一辈子;说好了要生生世世;说好了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她不允许,也不能接受他就这样放开她的手,一个人先赴往黄泉路。可是,在死神的召唤下,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一切的抢救都是白费,一切的哀鸣都挽不回他匆匆而去的脚步。从他眼角默默滑落的血水和眼泪,从他那渐渐失去温度但仍然死命抓住她不肯放开的手,可以感受到他对这个世界,对所有亲人,对她和女儿其实有着多么不舍的眷恋。可是那些碎裂的脑浆顺着鼻孔肆意地流淌,就是华佗在世也已经是回天乏术了。当医生无能为力地摇了摇头,对他的生死做了最后的宣判,她恍若身在一场噩梦之中,对这个世界失去了知觉。只是,他再也听不到她歇斯底里的呼唤;再也感受不到她撕心裂肺的悲痛;再也体会不到她痛不欲生的哀伤;再也看不到她面如死灰的昏厥。
原来,人的生命竟是这般脆弱,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居然可以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内,就变成一具冰冷僵硬的死尸,火化炉里短短的几十分钟就可以将一具尸体化为灰烬。他真的是走了,从这个世界永远的烟消云散了,也许是去了另一个极乐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早就变成了面前的一堆尘土,一块冰冷的墓碑。
“勇哥,我又来看你了!”每次来到他的坟前,她首先要做的就是把他的墓碑打扫得干干净净,就像生前每次他要从远方回来时,她总会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一样,她知道,他是一个很爱干净,很爱整洁的男人。上次来看他还是周年祭奠的时候,又有好几个月没有来看他了。墓碑上的灰尘经过雨水的冲刷,变成了斑斑污迹;旁边的小柏树上布满了湿湿的蜘蛛网;墓碑的周围也撒满了枯黄的落叶。她放下鲜花和纸钱,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新毛巾,开始默默地为他打扫。尽管墓碑有些冰凉,但是,她的手心里感觉到的却是和他十指相扣般的温暖。这一年多,只有在他的墓碑前,她心里才会感觉到踏实和安宁,因为只有这样,才会有种和他仍然相依相偎的感觉。墓碑在她的擦拭下逐渐呈现出黑色的光亮。镶嵌在碑石里面的那张照片跃然出现在眼前,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照片,情不自禁地停留在了他的脸上。他一直默默含笑地在望着她,那曾经触动她心弦的微笑,仿佛蕴藏着再次见到她的喜悦;那曾经吻过她千百遍的嘴唇,似乎包含着他对她深深的愧疚和歉意。
“亲爱的!你在天堂里还好吗?那里有没有冰冷坚硬的水泥地?知不知道我好想你?没有我在,你会不会觉得孤单和寂寞呢?”她一边点燃纸钱,一边这样小声地和他说话,仿佛害怕吵醒了周围其他的人。其实,她知道,他也许并不会孤单和寂寞,因为在他的周围,还有那么多沉睡的亡灵与他做伴。而真正应该感觉到孤单和寂寞的人,是生命历程中从此没有了他的她。
他和她虽然是经人介绍,闪电式地结婚,家里也不算是大富大贵,可是她非常满意自己的婚姻。他比她大七岁,这使从小就被父母娇生惯养的她对他处处充满了依赖。在他面前,她可以放纵地撒娇,可以蛮横地无理取闹,而他总是会像哄小孩子一样疼她,爱她,体贴她。虽然婚后总是聚少离多,但是和他的结合,使她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女人,她觉得他就是上天赐予她生命中最美好的礼物。只可惜,上帝赋予她的幸福时光太过短暂,使她连所谓的七年之痒也没有机会去尝试;使她还没有机会去体会围城生活的平淡如水。他好不容易才辞去了远在厦门的工作,回到家乡发展,决定一家人在一起,即使苦累,也要甜蜜相守。可是,命运却和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他们的爱情才刚刚开始的时候,让她在最爱他,最需要他的时候失去了他。如果他选择留在厦门呢?如果不是她那么急于要他回到她身边呢?是不是他就不会这样匆忙地走入了另一个世界?假如时光还能倒流,假如因果还能够轮回,假如她还能够选择,她宁愿选择长期两地相思,也不要今天这样的天人永隔。
他走了,意味着一切美好的结束,意味着一切梦想的破灭;他走了,意味着她从此不再有所依靠,相反,沉重的负担压向了她薄弱的肩膀。他是家里的独子,家里没有多少田地,平常除了父母种点小菜卖点小钱以外,家里的一切经济来源都要靠他在外边打工来维持。而他却就那样走了,留下了年迈的父母,留下了不经世事的女儿,留下了一大堆的包袱和难题。如果可以,她还真的想两眼一闭,和他在天国去再续今生缘,重圆夫妻梦。可是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发觉自己居然没有办法履行他们的生死承诺,因为,她没有办法做一个不负责人的女人。她必须要扛起这个家里所有的重任,好让心爱的人在九泉之下能够安心。
在他离开的第一百天,她刚刚为他烧完了白旗,就不得不坚强地擦干了自己的眼泪,揣着仅有的一千块钱,踏上了一条充满艰辛的打工之路。她去了成都,远在成都的表哥为她找到了一分工作,但必须要无薪培训两个月。出门前婆婆就规定,要她每月拿四百块钱的生活费,不然就不给她带孩子,所以不管压力有多大,只要有机会工作,她就不能放弃。
她的工作是为中国航空公司代售飞机票,做这个工作必须要精通电脑,这对从来没有经过电脑知识培训的她有着相当大的难度,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后路可退,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努力,再努力!坚持,坚持,再坚持!
经过两个月艰难的培训,她终于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公司的考核,正式成为公司里的一名职员。生活上,多亏了表哥和嫂子的贴补与照顾,在公司里,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每天用忙碌,忘我的工作去替代自己内心的悲伤。渐渐地,她对所有的业务都熟悉并且精通,工作变得得心应手。她平常都舍不得休假,她要把本来就不多的假期储存起来,好在像今天这样的特殊日子千里迢迢地赶回来看他。
当她刚刚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拿回来交给婆婆的手上不久,就发生了5.12特大地震。家里的三层楼房也在灾难中毁于一旦,那可是公公婆婆一生的心血啊!想想还真是让人心酸,人生的道路真的是有太多的风云变幻和不可预测。怎么也没想到年过六十的公公婆婆,居然要在这样的晚年来承受如此大的转折和一切归零的变异。含辛茹苦一辈子,养到三十好几的儿子,明明以为是自己老来唯一的依靠,却因为一场从天而降的大祸说没有就没有了;劳心费力一辈子,倾尽所有建造的这座楼房,明明是自己唯一可以栖身的地方,却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化为乌有。这对公公婆婆来说无疑是痛上加痛,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雪上加霜呢?
婆婆虽然年岁已高,但却是一个古怪刁钻的人。他生前,婆婆就因为她夺去了儿子大部分的爱而对她有诸多的不满,现在更是一不顺心就把一切迁怒于她。现在不但要求她拿出那几万块钱的抚恤金,还要以她的名义去银行贷款来重建家园。曾经不管再苦再累,她从来也没有想过要在女儿上大学之前,去动用那个用他的生命换来的几万块钱。但是现在,她真的是有点左右为难,本来想给女儿留点保障,但现在看样子是连这点保障也保不住了。有人劝她,带上女儿离开那个家,离开那个不再属于自己的地方;说她还年轻,应该去寻找自己的幸福,找个人把自己嫁了,免得活得那么辛苦。可是她没有,她了解公公婆婆的悲痛和无助,也不忍心就这样对这个家撒手不管。他虽然不在了,虽然婆婆对自己处处刁难,但她还是要把自己当成他们的亲生女儿,去孝顺他们,去赡养他们,去完成他今生没有完成的使命。
安顿好灾难中的公公婆婆和女儿,回到公司,她对工作更加兢兢业业。她通过熟练,精湛的业务技能,贴心,热情,周到的服务态度,赢得很多顾客的一致好评,也给公司拉来不少的回头客。每月的工作业绩连续飙升,甚至接连几个月刷新了公司有史以来业绩的最高记录,不断受到公司的嘉奖。公司老总赏识她,同事们羡慕她,她很快便成为了公司里出类拔萃的人物。看上去,她似乎真的很风光,还颇有几分都市白领的味道。可是,没有一个人了解她的悲惨遭遇;没有一个人知道在她的笑容下面隐藏着多少的心酸和悲痛;没有一个人知道,为了那些所谓的义务和责任,她已经快要喘不过气来,快要支撑不下去。
“哇、哇、哇、”不远处传来了几声乌鸦的悲啼,使她猛然惊醒。抬起头,才发现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了,如诉似泣,悲悲切切。此刻的柏树林更是显得阴冷恐怖,不过她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因为有他陪在她的身边。地上熄灭的纸灰早已被淋成了一堆黑色的纸浆;彩色的坟飘已经无法像在风中那般随意飘扬,被雨水淋得有些垂头丧气,仿佛也能感知她内心深处此时此刻的悲伤;只有那束百合花,在雨水的浇灌下,挂满了晶莹的水珠,变得清丽脱俗。她湿漉漉的蹲在地上,扶着湿漉漉的墓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她湿漉漉的脸上。带着咸味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滑进了嘴里,有雨水也有泪水。只有在这里,她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放任自己的眼泪;只有在这里,她才可以让自己哭得这样的酣畅淋漓。
缓缓站起身来,转身俯视山下到处搭满的那些防震简易棚,在雨里面呈现出一片凄凉的景象;想到至今仍然住在简易棚里的公婆和女儿,想到灾后重建所需要的那笔天文数字,她心里充满了苦涩和无奈。女儿快到三岁了,天真无邪得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永别。至今还在女儿面前编造着同样的谎言:“爸爸去远方挣钱钱去了,挣了钱钱回来给娃娃买糖糖吃。”真的不知道,这样的谎言要延续到什么时候,要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被拆穿?也不知道女儿要怎么样去接受这么残酷的事实?尽管她也很想在公婆和女儿身边多停留一些时日,可是她知道自己又该要走了。
“亲爱的,请原谅,我暂时还不能履行我们的生死承诺;请原谅我每次匆匆地来,又要匆匆地离你而去。勇哥,等着我”她泪眼模糊地回望了一眼碑林中那张对她带着几许眷顾的笑脸,顶着密密的细雨,开始走向下山的路。
她在想:等过完第三个清明以后;等给公公婆婆再建造一个栖身之所以后;等给女儿找到可靠的监护人以后,她可能真的要去往天堂找他,躺在他的怀里好好休息休息,因为她实在是太累了,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