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依依

《诗经采薇》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学校图书馆前有一半亩方塘，美其名曰“涤心池”。池畔栽柳树数棵，不经意间已是“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驻足凝视，往事便涌上心头。

二十年前的这个季节里，最盼望柳树抽芽的，便是奶奶了。在春阳的催促下，青菜、荠菜开始相继开花，菠菜、茼蒿开始苦涩，连大蒜叶也坚硬起来，榆树叶柳树叶便成了餐桌上一道亮丽的风景。它给我们的不仅是视觉的享受，还有填饱肚皮的快感，若干年后，回想起来，那里还有耐人寻味的意蕴。

柳叶疯长的时节，天蒙蒙亮，奶奶便悄无声息地起了床，用旧塑料纸包裹住鞋子（防止露水湿了鞋子）就出发了，等我醒来后，奶奶已经坐在低矮的门槛上，在一面大竹筛里，专注地捡拾起刚刚捋回来的柳叶。在朝阳的点染下，那叶尖的露珠闪耀着夺目的光泽，润着我的眼，心似乎也潮湿了起来。于是，小跑过去，懂事地蹲在奶奶的旁边帮忙着。“乖乖，真懂事！”奶奶用满是汁液的手拍拍我的头，夸赞着，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拣好的柳叶先要放在水中浸泡一会儿。奶奶说这样不仅洗净了柳叶，而且可以去去涩味。奶奶边说着，边麻利地劳作着。烧开一锅水，将先前洗净滤干的柳叶放入滚开的水里，那些绿色的精灵便欢快地随着水的沸腾畅游着。水滚过几次后，奶奶便用漏勺捞出青翠欲滴的柳叶。我馋得不行，便顾不得烫手，伸手抓几片放在嘴里，随即便“哇”地吐出来。原来色泽如此诱人的柳叶是苦中带涩的。“瞧你那馋样”，奶奶用食指点点我的额头娇惯地嗔怪着。“这还不能吃”。奶奶说着拿出一方早已准备的白纱布，抓一把凉好的柳叶放在布中间，将四角叠向中心，然后使劲攥着拧着挤压着，那方布便又白变绿，渐渐地流下一股绿色的汁液。直到汁液变少成滴，继而消失，奶奶才展开那方布。没几下，一锅柳叶就变得干爽起来。奶奶再从一个高颈的瓷瓶中倒些早已碾好的花生粉，放上一勺炒熟的香油，一顿充满诗意的柳叶餐便大功告成了。吃一口，满心里香的欢畅。对于我来说，这可是那个时代最美妙的滋味最美好的享受了。于是，我便放开了吃，奶奶则在一旁微笑着看我。

更让我啧啧称奇的，奶奶还能够变戏法似的做出各式各样的“柳叶餐”来。玉米糊糊粥，那晶莹的黄，那清脆的绿；面粉薄饼，那清爽的白，那娇艳的绿，这赏心悦目的搭配，不吃，光看就足够幸福一辈子了。而这一切都温暖着我单调苦涩的童年。

曾经，我很疑心奶奶就是灶王爷派来我身边的。我想，也只有他的人，才有如此高妙的魔力。要不是这样，那些苦涩的柳叶怎么到了她的手里便香气四溢起来呢？于是，仰起头问奶奶“你是神仙吗？”奶奶不置可否地笑笑。这就更加坚定了我的想法。

渐渐长大，经历了一些事后，也才渐渐醒悟：其实，奶奶是在用心经营着我的童年。她将爱融进每一个细节，惟愿这些能够抚慰我失去母亲的心。“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那细细碎碎的柳花漫天飘舞，那千条万缕的柳丝在风中纠结，绘成我永恒的思绪和对奶奶的追忆。

奶奶，你离开我已经整整十年了。整整十年啊！在这十年里我常常梦见你，那亲切的笑语，那忙碌的身影，那像柳芽一样纯净的心……今年的清明将至，奶奶，天堂里的柳树抽芽了吗？不知你又制作了怎样诱人的柳叶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