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房子

几天前路过以前住的老房子，望了许久，黯然伤神。我明白，那是因为我想起了奶奶，教我长大，育我成人的，我的奶奶。

奶奶去世两年了，两年里，脑子里总是重复着奶奶的笑容，思想着奶奶的话语。弹指一挥间，我已由一个追风少年变成了一个独立思考和生活的成人。但是我知道，所有的这些，如果没有奶奶的指引，我恐怕永远也不会做到。

奶奶是个独立的人，独立到在这种关系复杂的社会中生活，不去求人，也许这跟爷爷过早地去世有关系。爷爷和奶奶是在抗日战争的时候认识的，奶奶翻开老照片回忆起爷爷的时候，脸上总会自然的幸福地微笑。爷爷是连长，奶奶是护士，动乱的年代产生感情，顺理成章的，结婚，生子，坚贞不渝。没有浪漫如诗般的花前月下，没有海枯石烂的山盟海誓，只是生活中的点点滴滴，把爷爷和奶奶粘合的越来越紧。幸福的家庭源自共同努力，没有怨言，没有厌倦。

然而好景不长，爷爷因为癌症五十多岁就去世了，留下了三个孩子和并不大的家产。奶奶没有惧怕，没有放弃，默默地承受了这一切，这也正是在默默守侯爱的誓言。奶奶没有再婚，我没有问起过奶奶其中原因，但是从奶奶翻相片看爷爷的动作和眼神中，我看到了什么是真爱最直接的答案。当三个孩子——我的伯父，爸爸，姑姑都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的时候，奶奶边笑边望着爷爷的照片：“老鬼，我可没辜负你的希望，你该开心了！”

我是奶奶唯一的孙子，奶奶爱我胜过一切，甚至自己的生命。妈妈生下我不久就去远方教书，奶奶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我拉扯大。后来听妈妈回忆说：“有一次回家，看见奶奶扎着个小辫背着你，边做饭边逗你笑。”虽然妈妈说这些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但是我从妈妈湿润的眼眶可以看出来，奶奶当时有多么不容易。小的时候调皮被一条狼狗追，那畜生上来咬了我一口后，奶奶闻声从屋子里出来了，见到我被咬，奶奶是哭着喊救命的，之后奶奶就拖住了那条狗，一条站起来比我高的狗，我看到那条狗拖了奶奶很远。我没法形容当时我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只记得我不停的哭喊，不是因为疼，而是为我没办法帮助奶奶而流泪。后来我缝了几针，回家了发现奶奶身上也有伤，但是看到我平安的回家，奶奶笑了，奶奶的笑容告诉我：有奶奶在，她孙子会一直平安地走下去。奶奶教会了我坚毅。

我初中的时候，奶奶得了脑血栓，治疗后难免会留下些后遗症，奶奶的半边身体行动有困难。但是奇迹般的不久后，奶奶可以做饭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奶奶笑着说：“我的好孙子，奶奶也疼，但是有些事是咬咬牙就可以挺过来的，奶奶要是不做，你妈那么累，回了家再做饭多大压力啊！”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就是觉得我的奶奶身体很好，脑血栓恢复的比别人都快，后来我才知道，奶奶当时有多大的痛苦和毅力，坚持着，坚持着，仅仅为了给我的妈妈减轻些压力。但是奶奶从来没有和爸爸妈妈说过这些话，奶奶告诉我：“压力担在一个人身上是痛苦，担在两个人三个人身上也是痛苦，奶奶就是想给你爸爸妈妈减轻些这种痛苦。”一家的担子一个人去扛，奶奶是伟大的。

老房子充满了我和奶奶所有的回忆，春夏秋冬，每天我都会在放了学后给奶奶讲学校发生的事，悲欢离合，奶奶都会耐心地听我讲完之后，给我出主意想办法。似乎日子就那样平淡又快乐的过来了。直到我高三下学期的时候，奶奶因为一次咳血被检查出得了癌症，那时候我在住校。听到这个噩耗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想的是什么，只知道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要离我而去了。二十年，我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对于一个人来说，是长还是短。但是这二十年，我从来没离开过奶奶，我的每一天。开心，痛苦的每一天，是奶奶陪着我一起走过的。现在，带我长大的，我的奶奶得了绝症，我的心情无法比拟。

那段时光是痛苦的，每天奶奶要吃很多药，还要打针。奶奶奇迹般的捱到了我高考之后才病发。我考的不理想，爸爸伤心，妈妈难过，我每天活在无形的压力之下。只有奶奶，没有责怪我，只是告诉我：“孙子，你肯定错不了，奶奶相信你，我的孙子能差吗？你爸你妈说你归说你，但是不都是为了你好吗？好好努力，在高中没好好学，去了大学再加油地学，赶上别人，别让你爸妈脸上无光。”我不知道说什么去面对奶奶，这些看似平常的道理，从奶奶这没读过多少书的人的口里说出来，作为孙子，我是幸福的，心里是暖的。奶奶的祖籍是青岛，而奶奶的唯一愿望就是希望我能回去并且创出自己的一片天空。报志愿的时候，我选择了青岛，不为其它，只因奶奶对我的关爱和期望，我无法偿还的，关爱和希望。

我永远不会忘记我去青岛读大学离家的那天早上，那时候奶奶已经由食道癌恶变成了骨癌而且神志有些不清醒。但是当我去奶奶的屋子的时候，奶奶神奇地坐了起来，一个躺着都会疼得要命的人怎么坐起来的暂且不谈，奶奶又握着我的手，不知哪来的力气笑望着我说：“亦恒，你去吧，奶奶非常好，别惦记奶奶，在外面注意身体和安全，要给奶奶带回来好消息啊”我紧紧的握着奶奶的手却不知说什么，难过，点头。我知道，我没有奶奶坚强。我提着行李箱走出屋子的时候，奶奶居然跟出来了，奶奶的眼睛湿润着，望着我，不说话，湿润着。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和奶奶相见的最后一面，我握着奶奶的手，趴在奶奶耳边说，“奶奶你要保重身体，等孙子回来。”当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又偷看了奶奶一眼，我忽然发现，那一刻，奶奶的眼神一下子变的空洞了，那股不知从哪来的气力也没有了，只是扶着门，扶着妈妈，自言自语道：“我孙子走了，我孙子长大了……”是啊，二十年，奶奶的心血全都放在她孙子身上了，奶奶勤俭持家，为的就是让她的孙子生活的更好，而如今，她的希望走了，依靠走了，奶奶的心空了。

奶奶去世后的第一个假期，我进了屋子后总会下意识的看着床板，回忆起奶奶躺在上面看着我笑的情景，但是我知道那一切不会再重来了。姑姑告诉我，我读大学期间，远在天边，奶奶神智不清的情况下每天的中午十二点总会告诉妈妈或姑姑：“亦恒该放学回来了，快去做饭吧。”而当姑姑告诉奶奶我已经去了很远的青岛读大学的时候，奶奶的眼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姑姑说她形容不出来那种眼神，但是我可以想象得出来，那是种舍不得又不得不，拿得起却放不下，关切的，伤感的眼神。

奶奶去世后和爷爷葬在了一起，这是奶奶的遗愿。奶奶喜欢青岛，喜欢海边的生活，在生前这个愿望却没有实现。作为奶奶唯一的孙子，我想替奶奶实现生前的愿望，创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空的时候，把爷爷和奶奶带去青岛，立一座墓碑，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我离开了老房子，但是这些事情却潮水般的从记忆中涌上来。怀念奶奶，怀念那份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