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

今天早晨六点二十分，放在枕边的小灵通一连收到八则短信。我顺手拿起小灵通打开一看，原来是小弟用手机从家里发过来的：

昨天我们给父亲清明上坟，今早四点我做了过梦，是父亲托的梦。梦见正喜哥说父亲在镇人民医院住院，医生说还有半个月就要去世了，要我们去医院照顾，我听了放声大哭，接着在家就见到了父亲，哭了几分钟。我醒来脸上全是眼泪，原来父亲托梦告诉我还有半个月就是父亲的生日。我会在那天到坟墓上再烧纸放鞭炮的，我们这辈子最遗憾的是在父亲病重时没有在身边好好照顾，也没有让父亲见到我们最后一面，我们现在能够做得到的是只有在父亲生日、祭日那天烧纸放鞭炮，这样才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每次回来别忘了给父亲上坟烧纸放鞭炮，我想父亲会在天堂看着我们。

我看完这几则短信，心中过多的是遗憾和愧疚。按照我们家乡的习俗，在清明节到来之前五天左右，后辈就要开始给已故的长辈上坟烧纸放鞭炮，以示怀念。小弟这次不提醒，作为家中长子，我把这事又给忘记了。回忆父亲生前点滴琐事及去世弥留之际的那种未瞑目的神态，我眼中滚落的是愧疚遗憾伤心的泪珠。

2001年初冬的一天，当时正值联村办学的第一个学期，我手上的教学工作繁忙。身体越来越感到不适的父亲需要到县人民医院检查，那天我伯父刚好也要到县城检查拿药，在时任村支书的堂兄的陪同下一起去了一趟县城。放学后，堂嫂叫我到她家里去说有事找我。我到她家后心情沉重地告诉我：医生说三叔（在家族父辈中排行第三）病情复杂最多还有三个月的时间，所开的药与症状不是相符的，但吃了对身体也没有损害的，主要是给病人一个心理安慰。晚上，七十七岁高龄的爷爷来到我家，神情忧伤地对我说，明天去镇上先照照相。你就先不要给你在外地打工的两个弟弟讲，到时候看情况再说。

第二天，我在学校请了假后和母亲、父亲一同坐车来到镇上。在我姨妈家，我表姐是镇人民医院的一名护士，她早就知道父亲得了不治之症。当母亲得知这一消息后，避开父亲在一旁流泪哭泣，姨妈在一旁安慰说，平时在家里要多做一些好吃的，不要太伤心，整天伤心也是没有用的。等到母亲止住了眼泪后，我们就给父亲在一家照相馆里照了相，就是后来的一张珍贵的遗像。

次年春，随着气温的逐渐回升及接到从外地打工的小弟的来信，信中告诉我们他谈了一个女朋友。小弟的的终身大事是父亲多年来的一块心病，小弟也是在家中找不到对象才一气之下出门打工的。这个消息对于父亲来说是一件很高兴的事情。奇迹出现了，父亲越过了生死之线，身体好像也有了好转。秋收刚过，为了给小弟回家结婚作准备，父亲决定对房屋进行修整。又是一天，时序已是初冬，天阴沉沉的，不时刮起的阵阵北风已有了寒意。因我从教育工作岗位下岗的原因，这天中午我在家里整理用袋子装的稻谷，只听见门前贯穿全村的一条沟渠对面有人在叫我，我一看，对面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是小黄司机在叫我，后面的敞口车厢上站着父亲，只见父亲穿着多年陈旧的一套黑灰色的衣服。我知道这是父亲要修整房屋所需用的砖还不够，要去二十多里之外的砖厂去买。我当时因下岗心情很烦恼，又加上打算出门远行之前一些繁琐的事务要处理，所以正在犹豫之时，只听一阵机器的轰鸣，拖拉机开走了。可能是父亲看我很忙，不想打扰自己的孩子做事情，就催司机开走了。后来我才想到，一路上由于路途的不平坦，患有疾病的父亲是怎样忍受颠簸之苦的。

2004年又是初冬的一天，已在深圳打工有一年多时间的我接到读初中的女儿的来信：爷爷咳嗽加重，好像病情又严重了一些。当时，我的心情很沉重先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当我们在异地他乡得知您的病情越来越严重的时候，心里感到不安与沉重。生活的因境使作为后辈的我们不能在家观察病情而照顾您，我们的心中更加遗憾与内疚。

在您所走过的55年的风雨人生道路上，经历了历史的变迁，人世的沧桑；尝过饥饿的年代，世态的炎凉；承受了家庭的磨难，命运的不公；体验了失去惟一女儿的痛苦，担当了多灾多难的母亲带给您的人生责任。为了创业，20多年前，即在我们幼小无知的时候，远道重担，不辞劳苦，使自己的身体超过负荷极限，重创了身心与身体。从此，埋下隐患，使强健的体魄变为至今虚弱与病痛的身躯，而成终生遗恨。

上苍与命运，人世与机遇，使您已有“国家干部”的身份而变为与泥泞痛苦相伴。贫困的家庭不是您的过错，您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在遭受苦难与各种打击面前，您能泰然处之而沉着，使家庭之舟迎风劈浪缓缓前行，使我们能完成中学学业，在当时实属不易，我们永远铭刻在心，不忘养育之恩。

最近10多年，您虽没有做过多少重活，很少管家中之事，我们也很少要求您去做。因为我们最清楚您的身段体状况与承受力。别人不知道，对您有过多指责，您从不辩解，心中有苦难言默默忍受。一句话：心有余而力不足。

您后来过多时间上茶馆，并不是像别人一样把此当作一种人生的享受。而是一种排解内心的烦恼与痛苦的惟一方法，别人不理解，我们能感受到这一点。

如今，我们长大成人，感谢苦难与磨砺。面对各种情况，我们不会悲观。您身患重病不要担心我们，不要考虑一切，排除心中烦忧，珍惜生命的每一天，乐观面对生活。

月有圆缺，人有生死。这是自然规律，任何人都无法抗拒，只要笑对人生，过好每一天，才不枉人世走一遭。

后来，父亲在电话中告诉我，咳嗽加剧是由于天气寒冷的原因所造成的，不要担心。这年7月由于思念家中孩子与牵挂父亲的病情而回家一趟，眼前的父亲已苍老了许多，还不到六十岁看上去和八十岁的老人差不多，瘦骨嶙峋，行走缓慢，如果是下小雨的天气，地面有点湿润还要依靠拐杖。这也成了父亲与我永别的最后形象，永远定格在我的记忆之中。

2005年2月小弟所谈的女朋友因其父母反对（对方是外省，太远）而分手，经修整粉刷过的房子已焕然一新，但信中说好在此时春节期间回家结婚的小弟却失约。望着空荡荡的房间，父亲的心里又压上了那块沉重的“石头”。经过失恋痛苦之后的小弟随后辞职离开了东莞进了我现在工作的这个厂。这年6月1日中午，我接到堂兄打来的电话，得知父亲病重已住院，叫我和小弟速回。由于我刚被上级任命为车间班长，手上的工作事情也多，又推迟了归程，每二天等我们风尘仆仆地赶到家里时，眼前的情景使我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纷纷落下：只见我母亲是放声大哭，已近八十高龄的爷爷坐在一旁痛哭，家里在场的所有人都在流着伤心的泪水。父亲静静地直躺在一张竹床上，睁开着眼睛，似乎要见上我们最后一面。我和弟弟哭喊着，伤心愧疚遗憾的泪水如泉涌一般……

事后，听我母亲讲，父亲在临终之前的两天时间里，还在深夜把我们写给他的所有信笺又看了一遍，并把我在离家外出之时买的一台袖珍收音机收藏在衣柜里，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惟一遗物。在病重住院的最后一天，知道自己的病情无法挽救，拒绝治疗，坚持出院回家。在快要离去的时候说，很想看一看在外打工的孩子。得知我们还有半小时就要到家了的时候，一直努力地睁着眼睛，要等到见到我们才放心地离去。

父亲在临终之前却未与我们见最后一面，却成了我们和父亲今生的永远无法换回的遗憾。

去年回家，由于时间仓促，在安排父亲后事过了三年才回家一趟的我，却未到父亲坟上去看一看，这也是对父亲的不孝之举。

如今，清明节将至，小弟发信息提醒我，每次回家不要忘记到父亲坟上去看一看，烧纸放鞭炮，以示怀念。人生有许多遗憾，我想最大的是莫过于亲情之间。为了排遣减轻心中的愧疚与遗憾，特作此文以记之，以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请求原谅！

愿父亲地下安息，天国走好！

2009年3月30日于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