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二姨,你的爱情还好吗?
二姨是婆婆的姐妹,我总共见过两面,每次都那么的刻骨铭心而又让人心碎。五年中我时常记起当初让我泣不成声的一幕幕。
那一个夏日我随男友受表哥表姐之托到乡下去寻找失去音讯十年有余的二姨。
接到表哥信的时候是我第一次听说男友还有一个二姨,便好奇的问他事情的经过。这个二姨是十年前离家出走的。究其原因主要是和二姨父合不来。二姨夫这个人据说主要的毛病是好吃懒做,不顾家。他有画画的手艺,农闲的时候就四处给别人往棺材上画画。什么天堂啊地狱啊,还有十二生肖和十二孝等等。一画就好几天,在雇主家吃住。就是在农忙的时候他也很少下地干活的,所以家里经济很拮据。
男友说二姨走的时候他还只有十几岁,那天他死死地拽着二姨的衣服。但二姨去意已决,最终还是哭着离开了,从此杳无音讯。那时侯表哥表姐还都在上学,寄宿在亲戚家里。工作后他们曾四处打听母亲的下落,但一直都没有结果,直到给我们写信的前几天。消息是现和二姨一起生活的老头子的女儿给的,她的母亲早就不在了,开始的时候大概觉得有个人照顾老头子也挺好的。后来两个老人都一天天的衰老了,她觉得以后的生活负担太重了,所以才告诉表哥信儿的。表哥说他不好直接去,毕竟都十多年了,彼此的情况也不清楚,让我们先去帮他看看。
大家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这十年里二姨都是和这个老头子在一起生活的。也就是说当初他们是有约的,说的难听点叫“私奔”。这个老头当年是在二姨家的那个村子里给别人做零活的,曾经寄宿在二姨家里,或许是二姨夫对家庭的漠不关心致使他们日久生情吧。
对这个突如其来冒出来的二姨有了简单的了解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我们踏上了“寻姨”的道路。由男友的一个同事的大哥带路,他和二姨住在一个村子里,农村人真的很淳朴很热情。大哥开着四轮子带我们到地里去找二姨。四轮子在陡峭的山路上艰难的爬行着,发出“突突突”的喘气声。从没到过乡下更没坐过四轮子的我很兴奋,饶有兴致的观赏着绿油油的田地和路边各色的野花。再加上这件事本身所具有的传奇色彩,更是让我激动不已。可是没一会我就开始后悔了,坐的真是太不舒服了!上坡的时候整个人就会往后滑,我必须紧紧地抓住司机靠背上的把手,终于爬上坡了,我可以松口气了!没想到转眼又要下坡了,我不得不再次抓住把手,重心向后。虽说人看上去是坐着的,但事实上屁股是悬空的,重心都在两手和两脚上呢。就这样前滑后滑的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咬牙切齿的对男友说:“下次来接你二姨可别叫我啊!”“下次咱打车来。”“你就是打飞机我也不来了!”
四轮子开到一个窝棚处停下了,我赶忙跳下来,呲牙冽嘴的揉着巅的麻木的屁股。同事的大哥用手指指前面不远处蹲在地里拔草的两个人说:“就是他们。”当时两人距离大约100米的样子。大哥过去和老头子搭讪,我听到他问:“老爷子,今年的地咋样啊?”心想真好笑,地怎么样你不会看吗,应该这样问:“老爷子,你觉得明年的地能咋样呢?”这问的多有水平啊。
男友拉着我朝二姨的方向走去。我问他:“你认出来了没有,那是不是你二姨啊?别搞错了,吓到人家啊!”男友神色凝重的说到:“我正在努力回忆!”我的高跟鞋不停的被卡在垄沟里,鞋壳里灌满了沙子。但这时候我已经不计较了,因为我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了越来越近的二姨身上了,直到我们站在她面前的一刻,我看到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男友也蹲下身和她一起拔草,我也蹲下凑热闹抓了一把草(也或者是菜)使劲拽了一把,结果草没拔掉,自己还摔了个屁墩!男友问二姨:“姨,你是老刘家的吧?”二姨十分警惕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回到:“你认错人了。”男友直截了当的说:“二姨,你不认识我了?我是老三啊!”紧接着我听到抽噎的声音,看见泪珠一滴滴地落到干燥的黑土地上。我这人最怕别人哭,赶忙从包里掏出纸巾,正要殷勤的奉上之时,却见二姨抬起胳膊用袖子在脸上一抹——确实比纸巾方便实惠!
那边同事的大哥开始频频的向我们使眼色,做手势。估计是唠完地唠完晚上吃啥又唠完今年蝗虫苍蝇多不多之类的后,实在是再也找不到话题了。我们也就站起身告辞了。上“车”后我用刚才的那张纸巾擦了擦鞋子上的灰尘,算是终于让它物尽其用了吧。
大约一个月后,表哥表嫂和他们5岁的儿子都来了,要男友陪同去接二姨。我顿时又来了兴奋劲儿,早忘记说打飞机都不去的那码事儿了,也吵着要去。我还狡辩说:“我说你们打飞机我不去,可你们没打飞机啊!”
出租车快开到地方的时候,我听到嫂子问表哥:“要见到你妈了,激动吗?”表哥面无表情的哼了一声。远远的我们就看到了上次见到的那个老头,正站在窝棚前剥手里的一把葱。听到车声后停了下来,注视着绝尘而来的我们一点点的靠近。二姨听到声音后也从窝棚里走了出来。我想大家此刻的心情一定是无比复杂的:十年没见面的儿子,不曾谋面的儿媳和孙子,还有十年前抢走别人媳妇和母亲的老头子……
走下车后孙子的一声“奶奶”让二姨号啕大哭,我想应该是积郁在心中十年乃至一生的苦闷和委屈吧,或许更多的是愧疚和自责。表哥简短而有力的说到:“我们来接你的,现在就走。”“那我进屋收拾收拾东西。”“不用收拾了,那些都别要了,回去买新的。”二姨迟疑了一下说:“那我去和他说一声。”几分钟后他们都走了出来,二姨拿着一个小包袱恋恋不舍的上了车。老头子的那把葱仍旧握在手里,就那样呆呆的站在车旁,目光中写满不舍,却又不敢言语不敢靠近!二姨隔着车窗对他说:“秋天收地的时候找人帮忙…盆里还有20块钱…还有几个鸡蛋…”车子开动的声音淹没了二姨的叮嘱。开出很久后我依然可以看到老头翘望的姿势,就那样定格在正午似火的骄阳中,也永远的定格在了我的心里。
那一刻我的眼泪汹涌而出,我觉得我们太残忍了!无论十年前谁对谁错,但毕竟这一刻是我们无情地拆散了这对手无寸铁的相爱男女。他们没有一纸婚约,或许也没有海誓山盟,但他们有着十年的相濡以沫啊!可能在我们出现的前一分钟他们还在象往常一样的唠着家常,商讨着中午吃什么。而这看似最平凡的琐碎生活在我们出现后瞬间化为了泡影,那么可望却不可及!我时常记起老头子的那双眼睛,浑浊而又无助。我记得当时22岁的我对男友说了这样一句话:“如果我是他我会选择死;如果我是二姨我不会回去,因为十年前我已经决定离开了。”
二姨终于回到了儿子家,享受所谓的天伦之乐。一年中,他们曾经通过信,老头还给二姨寄过钱和东西。
一年后再次传来消息,说二姨又回到那个老头子身边了。因为她和家人之间毕竟有着十年的非同一般的恩恩怨怨,而这些又都是无法忘却、无法掩饰和逾越的。
说真的,我很钦佩二姨。我们抛开伦理道德不言,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农村妇女敢于如此坚定而又执着的和命运抗争,不能不让我们为之动容。我们生活在社会中总是被一些形形色色的舆论所压制、束缚。有太多的人都在过着言不由衷的违心的生活。我们和人们眼中“大逆不道”的二姨相比又如何呢?
乡下二姨,你的爱情还好吗?祝福你们——白发苍苍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