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思，怀念，又到一年清明时

明天，天一亮，原野露曙色，

我就动身，我知道你在歧望

我行经森林，我行经山泽

我再不能长此天各一方

我注视着思念踽踽地走，

什么也不闻，什么也不见

怀着忧心，倚着背，交叉着手

白昼，我觉得如同黑夜一般

我不看直下江流的远帆，

也不看落日散成的彩霞，

几时我到了，就在你的墓前

放下一束青枝和一束花。

雨果（法）·《明天，天一亮……》

——题记

一

又到一年清明时！时阴时雨的天气里，想起雨果这首满含深情悠思的诗，我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雨果的大女儿罗波蒂与丈夫游湖失事双双溺亡，噩耗传来，雨果悲痛万分。第二年去给女儿扫墓前夕诗人写下了这首诗，表达了作为父亲的一种沉痛而又亲切的心情。读来让人无不为之动容、感慨。大学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这首诗，常常会情不自禁的吟诵起来，特别是当我独自一人走于山林之中时，空旷、寂寥就会一扫而空，温情和玄想随即盈满了整个天地……

追思久远的先人，怀念已逝的亲人，亦是一种何其自然的人之常情。可是也会有久违了的时候。在清明还不是法定假日的时候，我感觉不到太多那种全社会将其作为一个重大节日来看待的浓浓氛围。可是去年就不同了，首个清明法定假日，节日的氛围被大大的强化了。在广州，这一点真的体验很深刻。

当我们飞速向前的时候，有一天也许会发现原来我们也要不断的回头看看。清明就正是这样，追思怀远，重新向前！

二

一个节日，一段历史，一份怀想，几多感慨，那是真的。

我想起了爹。今年他去爷爷坟上挂山（浏阳方言，指扫墓）了吗？当我还在家的时候，爹就带我和弟弟一起去。往往那时正是初春年后，空气里似乎还带着一点淡淡的节日氛围。爷爷的坟很小，那上面是长满了草和树枝。山坟的旁边还有一棵水梧桐，我几乎是看着它长大的，只一年时间，它竟然就长得那么高大了。所有的植物都是那么繁茂，那么有生机，生命的力量啊，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就完全展现！

挂山开始了，爹会拿出他的柴刀和锄头，从头到尾将坟上的所有杂物都清除修理一番。也不要太长时间，往往半个小时不到山坟的新面目就完全出来。接下来就是给爷爷烧香敬拜了。形式也很简单，爹会虔敬地说上几句话，但是具体是什么我和弟弟也不知道。等到我们拜时，也是先向爷爷问好，然后说祈福心愿的话。末了我们就放鞭炮，是高高地挂在水梧桐树上。劈劈啪啪鞭炮放完，爹就说水梧桐阴气很重，恐会遮了爷爷的阳光。于是我们将水梧桐砍倒。它是那样地充满水分，又是那样含蕴生机，连味道也是那样浓烈。这是我见过的生命力最旺盛的树木，哪怕是只有一段树枝它也能立马长成参天大树。——水梧桐暂时倒下了，但是来年它又会在那里迎风送雨，等着我们的到来。

去过爷爷坟上后，接着我们还要去伯伯那里。伯伯的坟就有点特别了，坟头不是普遍的馒头状而是像豆腐样的方块，而且看起来也比爷爷的坟大多了。我们照样是砍掉树枝杂草，然后烧香跪拜，插上一枝精美的挂山签。扫墓也就算这样结束了，但是心中的悠思和怀念却一刻也没有停止。爷爷，伯伯，我们来看望你们了，在另一个世界你们还好吗？每年我都要这样默默地问着。清明来扫墓，也许就是让我们完成这样一次特别的对话吧。

这其实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不仅于我，于爹也是一样。爹8岁的时候，在那个天灾人祸横行的年代，爷爷没有能够熬过来，死的时候还不到50岁。奶奶40岁就开始守寡，带着姑姑、伯伯还有爹一路走过来。但是祸不单行，爷爷走后没过多久伯伯也得病去世了。虽然我们现在叫他伯伯，可是他的生命却永远只定格在了22岁。可以想象，这种丧夫失子之痛当时对奶奶来说，该是有多么深切，多么无奈。但是奶奶并没有绝望，她带领着姑姑、父亲坚强地挺过来了。如此几十年的坚忍和辛劳，才有了我们现在的家，虽不怎么富贵，但是一家人和美幸福，其乐融融。

我和弟弟都没有见过爷爷和伯伯，他们没有留下任何影像，哪怕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就这样，他们早早地匆匆地去了，把世界留给了后面的人。而爹8岁就没了父亲，自小就要独立起来，和奶奶一起撑起这个家。他没有充分享受到属于他的那份父爱，可是父亲是那样的爱我们，爱着我们这个共同的家。爹就是心中的一坐大山，要知道，我们这个家庭一路走过来可是经历了多少苦难历程。而今天，我在这里写的也仅仅是一端一睨，但是点点滴滴已足够感动、激励我一生。

三

渐行渐近，渐行渐远，如同与一个人的距离。生离死别，长歌当哭，幽思难奈，那又是怎样一种心潮错绪。

走进山林，我会想起外婆、外公和姨婆，有时候就觉得山上都是她们的影子。她们长眠在浓郁苍翠的大地，和着四时的节奏，与我们心心相通。——她们都是最近几年相继去世的。2001年冬天，外婆走了，两年后，外公也去了。2004年底，我唯一的姨婆也和我们永别了。她们都是走得那么快，除了恰逢寒假外婆的葬礼我正好赶上外，外公、姨婆去世的时候我都不在。等到再次归来时已经是一抔黄土、阴阳两隔，我见到的只是她们荒凉简单的坟头。——终于就这样永别了，可是音容笑貌仍在，谆谆教诲弥深，她们的好就永远地留在了我的心中。

这几年一直在外面漂泊流浪，回家的次数比读书的时候更少了。即使回去了也并不一定有机会去她们的坟头看看，像我的外婆、外公还有姨婆。有时也并不一定就是真的那么匆忙。可是究竟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清明时扫墓就更难了，但是我会时常想起她们，想起那些过去快乐忧伤的岁月。或许那里就有永远的温情与平静，还有轻松自由的怀念……

不是很远，也不是很近，就像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这就是我们之间的距离，全在心里的那份感知。当我们家还住在山上的时候，爷爷的坟头就在我们的菜地旁边，相比之下伯伯就真要体验“葬我于高山之上兮”的感觉了。那里是后山之巅，可以高高地，远远地看到山下我们的老家。在乡下，亲人死了其实也就“住”在离家不远的地方，他们应该都可以回家的。我相信爷爷、伯伯这么多年也一定就在我们身边，陪护保佑着我们，还有我们这个家。一定是这样的！

四

不仅家乡的清明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永州读大学的岁月里，清明也同样以它别样的人文风情和特色让我久久难忘。如今，离开母校也已三年，想起来却仍是怀念，那些风景，那些人事，那些游踪……

年后开学不久就是清明。每到时节，校园里就会涌进很多扫墓的人，沿着横贯校园的南北大道，一路走来，三五成群，络绎不绝。因为学校后面就是柳宗元笔下浓墨重彩描写的西山。就是这座永州的文化名山上，密密麻麻是满山的墓碑。这里属于湘南的石头山，长不了高大的树木，只有一些山草，一眼望去，块块墓碑都是那样远近可见，如同很多正式的公墓园区一样。比起家乡的风俗来，这里是又有了很大的不同。他们的山签是那样鲜艳，壮观，像一串长灯笼，而且成对成双，所以清明过后以至很长一段时间，整个的西山都是旌旗招展，红艳艳一片，被装扮得分外妖娆美丽。

永州之野，永州之春！在这个特别的节日里，身在古城永州的母校就完全的展现着这份喜悦和美丽。清明前后，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如同春天带给人的希望那般强烈，一切才刚刚开始，一切都充满期待！就像那些舒缓自在的游踪，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雨露阳光般的惬意欢畅……

五

清明，就是如此一个好时节。可是她并不从来如此，也不会永远如此。

又到一年清明时，是哀思，是责任，更是缅怀。怀念我们故去的亲人，朋友，还有我们民族国家的伟人英豪。一个人，一个家族，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就是在这不断的追问与反思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