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笔记

我一个人住在山中的木房子里。

天色渐渐的暗下去了。浅淡的黑夜，从远方连绵无尽的山峦上漫下来，淹没了我的窗。被一种奇怪的恐慌和激动所支使，我沿着通往山顶的小路奔跑起来。

这座山上的草木极为茂盛，让我想起一个长满了络腮胡子的流浪画家。我们遇见他，也正是在这样苍郁的，向晚的野风里。

我坐在山顶上，远远的望着父辈的村庄。夕阳在村旁的小河边留连，像个不肯回家的孩子。河畔的山把巨大的阴影涂岸边碧色的草地上。河的那一边，乳白的炊烟在金色的夕照里缓缓上升。这时候，心底会突然升起迫人的安静，恍然间，眼底的一切越来越缓慢，仿佛会在下一念渐渐静止。

我在木屋外的秋千上，读一本古奥难解的书。天黑的时候，正是人容易感到枯寂的时候。我在每个夜幕的褶皱里，尽力抛却纷乱的思绪，闭上眼睛，静静的聆听雀儿们归巢的啁啾。这个时候心里干干净净的，像这山谷里的清溪汇做的一潭。后来，雀儿大约唱得累了，它们在树荫里扑棱着翅膀，它们钻回各自的小窝，蜷起双腿，合上眼皮，把脖子慢慢缩回去，安安然睡着了。

这时候山和我一样醒着，我听见风在静穆的林间走走停停，正是个迷路的旅客。

我在谷底绿意盎然的田地里穿行。青草的腥气，野花的芬芳，生机勃勃，叫人迷醉。

有一片梨园里，大团的白色花朵在树枝上停歇着，园中有一股冰雪的清香。要是早上来，这香气会带着几分湿润，那是露的味道，洁净含蓄的寂静之味。

终究不敢接近那片野蜂飞舞的，大片的菜花田。不愿碰触那热烈而喧闹的，明黄的花海。

下雨的天气，只能枯坐在屋子里看看书。窗外的山色浸满了新雨，葱翠欲滴。这时候读到王维《竹里馆》，揣想他当时的情绪，往往艳羡不已：

独坐幽篁里，

弹琴复长啸。

林深人不知，

明月来相照。

他是自甘寂寞的，他的寂寞，带了几分仙气，清秀得失真。

傍晚的时候，雨幕变得透明了。

邻村的小孩在密密的烟雨里，带着他的狗来寻我，要送我一盒桂花糖。两个湿漉漉的东西，跳进我的木屋，孩子甩着头发，狗抖着皮毛，把落在他们村庄的雨，带到我的屋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