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上一瞥

几年前，惠与我都在同一老国营企业上班，关系一直要好。下岗后，我选择了在家相夫教子，而她迫于生活，在一家通讯公司做着业务员，奔波在城市之间。晨去夜归，寒来暑往，无一日消停，直至现在。每每与我电话，她言语之间，无不流露出酸涩与疲惫，生活的艰辛让她有着不堪重负的哀叹。我很为伊难过，因为没有身同感受，安慰的话语显得苍白无力。再想想自己也不过如一株菟丝花，依附在丈夫这棵还算伟岸的大树上过着安逸而舒适的生活罢了，如果失去依傍，我也不知何去何从。兔死狐悲之感随之袭上心头，萦回不已。出去锻炼体会一下的念头在大脑一晃而过。在电话里，我与她提及了自己的想法。她打趣我，说我是因为在家闲得太闷了，出来体验下生活也好。并一口答应了带上我的要求。第二天，我便付诸于了行动。

这天我一大早就起床了，把孩子送出家门去上学后，我俨然上班族，快速地整好装出门候车了。站在车站，我很吃惊，我对今天之行竟有着无名的跃跃欲试的期待，这种期待让我整个身心有了轻盈的感觉，恍然惠在电话中的种种无奈，仅是我的错觉。车来了，我摇摇头，甩掉胡思乱想随人流挤进了去往目的地的公交车。公交车里非常拥挤，人贴着人。“摩肩接踵”这个词语一闪而过，我不禁哑然失笑，像此时人挤人，转身的余地都没有，空气也不流通，整个车厢淌着使人昏昏欲吐的气味，我却还有如此幽默的心绪，不能不说我躲在安乐窝里太久完全忘了人间疾苦。

公车缓缓行驶着，不时停下，上客下客。我顺着人墙前后左右晃动。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我很感百无聊赖，于是穿过人头与人头的缝隙，我打量开了整个车厢，车厢里可以落在视线里的乘客。他们或男或女，或老或少；或坐或站，或舒适地靠着椅背，或手扶身边的座椅，或紧握车顶垂下的吊环、或傍着车柱，或根本什么都不用，只是夹在人缝里，随车随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有的人只是眼观鼻打坐般、有的人把头扭向车窗外，有的仅仅只是盯着前面，眼睛里并没有焦点。每个人好像都沉缅在自己的世界中，又好像什么都不是。我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猛地发现，这些面孔都仿若重庆今天阴雨的天空，读不到一缕阳光，哪怕一个微微上扬的嘴角。他们显现出来的都是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木然。如果忽视掉车子发动的引掣声，驾驶员催促乘客上下车快点的不耐声，（因为是自动投币车，没有售票员）还有就是人让人时攒动发出的声响，可以说寂阒无语了，偶尔传出了一两声咳嗽，都听得出那种刻意的压抑。他们是上班、办事、上学……我无从猜测。从某些手上还拿着未吃完的早点，我似乎看到了他们清晨起床后匆匆的步履。

停车，再次引掣。乘客下了，又上了乘客，所以车厢里还是没有松懈的感觉。我的视线仍然继续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游走。有人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了眼，我扬起了嘴角，眼里堆上笑意，欲以示我点头之交般无声的友好，他（她）的眼睛却只与我轻飘飘擦身而过，又投向了别处，没有一丁点停留。眼神交汇处，我看到了陌生与拒绝，甚至还有感到被打扰了而显出的有点不满。我惶惶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仿佛真的窥视到别人的隐私而觉得心虚一样，不敢再次抬眼了。为了掩饰内心隐隐的尴尬，我收了笑容，也随即把头扭向了窗外。看一辆一辆的汽车或与我们并驾齐驱，或呼地一声超过我们，窗外林立的高楼、桥宇、行人在眼里后退着，渐行渐远……

有人说：相逢即是缘。是什么让人吝啬了嘴边脸颊的那一抹笑魇？是什么让人与人之间竖起了戒备的墙？又是什么让人与人在触手之间却又如此的遥不可及？一缕风从车窗的缝隙挤进来，带来一丝寒意，恍然间，我仿佛看到惠跨出了家门，跨上公交车，在拥挤的车厢中孤独的身影，眼神中流露出许些的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