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提时代中，那个孤独的女孩

人们恼怒小孩子时，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小时候不听话，妈妈就这样说我，说自己原来小的时候怎样怎样。我现在教育小孩子，偶尔也参照这样的做法，让她知道惜福，懂得感恩。有时候，“横向”是不可比的，只能用“纵向”来比较，让小孩子幼小的心灵不至于受到太大打击，就算再过分的事，那也只不过是一个故事，一个往事，而不是现实。现实往往非常残酷。比如说，我妈妈刚生下来时，就因为是个女孩而被外公生气地丢进猪圈粪坑里，幸好隔壁亲戚闻声急忙赶去，及时把她给救了起来。我那时虽然听得直流眼泪，却知道，后来我妈妈好好地，没事了，很平安。

我童年时有个小朋友，爸爸妈妈离婚了，爸爸整天无所事事，妈妈从不来看她，她就跟着爷爷奶奶，住在大院里，一个清贫的大院里。人们都说她可怜。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真正地心疼她，关心爱护她。

我就在那个大院里长大，一排排整齐的红砖青瓦房，是家属们居住的地方，离那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只有两块大草坪的距离那么远。时不时能看见列兵们在操练、看见大炮被推到草坪，士兵们三五个在大炮上操作、看见很高大威武的马儿在草坪上悠闲地吃草。

只要爸爸把我带到营区去玩，我会记住哪边有什么果子、哪地儿有什么花儿，有空的时候再把小朋友们带到这边来，打果子、摘花儿。大院儿里的小朋友们不必说，三五成群都会经常跑到这方本不属于我们的“领地”来快乐地玩耍。我小学同学里，有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也经常来玩，因为他们特别喜欢这个地方。对他们来说，这里好像是个具有传奇色彩的地方，只要能进来，就特别激动。

当时有两个营，家属们本营的就要亲近许多，别营的稍显生疏；然而“童心无国界”，我们一帮小屁孩儿是混在一块，疯玩儿，只是随着年龄慢慢长大，依照性别慢慢分成两派，男生帮和女生帮，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玩各自的。这个小女孩，比我小几岁，和我弟弟差不多，她也时常跟着我们跑，可是她太小了，别的孩子带小小孩儿的，人家是自家的兄弟姐妹（比如像我带弟弟），而她就没有人专门看护着。经常是一个人，一脸脏乎乎的，小手儿一直也是脏乎乎地，我们平时吃果子或者吃点心分给她，都觉得好像会害了她，担心她的手儿拿脏了吃下去会肚子疼。我们那时象风一样，东一趟，西一趟，她跟不上我们，所以呢，经常看见她时都是形单影只的。其实她生得白净，文弱，瘦小，天生卷发，都说她如果每天洗干净，一定是个小美人呢；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家人总也洗不干净，她的衣服好象天天都是那件，头发天天都乱蓬蓬，近了看，还能看见长着虱子，天热了就见她一个劲儿地抓耳挠腮，让看着她的人也挻不自在，她姓朱，我们都叫她小猪猪，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大人们本来没有下禁令让小孩子们远离她的，有时还劝她怎么没有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儿啊？她的话不多，可能不会表达，就跟我眼中的她家的大人一样，一个个都从来不和左领右舍交流聊天什么的。她家的每一个人，很少看见笑脸，现在的我想起来，她的爷爷、奶奶和爸爸、姑姑都是那么的孤独。那一次意外，让她从我的视线中渐渐模糊，都不知道消失在什么时候。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觉得整个家属院里乱哄哄的，好像每个角落都被底朝天地给翻了一遍，很多大人在找小孩。回到家里，也不见弟弟，也不见爸爸，只有妈妈一个人红着眼睛，说，你回来了，爸爸找弟弟去了，你自己好好地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啊，说着也出去找弟弟了，我能听见从老远传来，妈妈那撕心裂肺的呼喊弟弟的声音；那天，直到深夜，我们一家人才坐在饭桌前，我和弟弟都狼吞虎咽地，爸爸妈妈安静地看着我们，总算是一场虚惊。这次意外，非同小可，惊动了整个师，营里也派车了，师里也来人过问了，十来个小孩子啊，就这么一下子找不到了，都是学龄前的小孩子，不太懂事儿；那天，军车把城里找了个遍，当官的把警卫连的战士都集合起来，大家仔细想，什么时候、谁曾看见过、这么多小孩、从前、后哪边的大门，走出了大院，看见了的话，道底是朝什么方向走的？最终有人想起来，是有几个孩子陆续从后大门，朝山里走去。那个方向是通向烈士陵园的。本来也派人去找过，走了很远没见着小孩，就辙了回来，这下有把握确实是这个方向，就出动了车子，火速追了过去。沿路有河有沟的地方，都放下人来仔细寻找；终于在天黑净时，把小孩子们给找了回来，据说他们都快走到山里的什么寨子了，那是个离城有二三十里远的小寨子。后来小孩子们一致说是跟着小猪猪走的，她说那边可好玩了，要什么有什么。小孩子们都没哭，一直跟着她走，有的饿极了，脚疼极了也没有哭闹，就是跟着她这么一直走，天黑了都没有害怕。也没有人提出要转身回家的。据开车去接的人说，真的很奇怪，他们都走累了，也不转身，也不停下，一直朝前走。直到大人们把他们抱上车，才喊着爸爸妈妈。

大人们也没怎么怪孩子，更没去责怪小猪猪，都觉得跟她没有多大关系，小孩子们贪玩吧。各家看护紧一点就行了，然而小猪猪家可能不这么认为，过了很久，觉得好长时间没见着小猪猪了，妈妈哄我说，大概她妈妈接她走了，我又听些大一点的孩子说，送人了，也有的说，送孤儿院去了吧，我觉得不管她到哪儿去了，总比她呆在我们这大院里好，没有一个人关心她，连她的爸爸都不理她，爷爷、奶奶、姑姑也常骂她、打她、嫌弃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其实很坚强，很少哭，可是，她太孤独。我常想啊，那一次离家出走，是否是她对大人们的一种报复？或许她是想带着她的小朋友们，远离冷漠的大人们，她要带着她心爱的小伙伴们，到一个没有大人，没有冷漠的远方、一个她心里的天堂，快乐无比地和小朋友们一起无拘无束地玩耍生活啊！

象这样的现实真的很残酷，我现在明白，妈妈当时小心地避开关于她的话题，是不想让小时候的我感觉人世间竟然还有那样的父母亲人，那样冷漠地对待自己的小孩。就算大人之间发生过多么不愉快的事情，小孩子没有半点儿过错，但不爱她的父母把她生下来，就是一个大大的错误啊，让一个弱小的生命从小那么孤苦伶仃，去感受世态炎凉，错上加错啊！她的印象在我脑海里渐渐模糊，直到现在我长大了，我都不知道她现在是在人间，还是在天堂？我多么希望她被一个很有爱心的家庭收养，平安快乐地长大，早已忘了她是从前那个苦命的小猪猪。

清明节快到了，仅以此纪念在天堂的人们，希望能保佑我们世间的人，祥和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