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石板
因为时光的流逝,很多东西开始成为怀念里的景致,那些失去的美好,只能于文字里想念,然后存于记忆里的时光,却永远不会因为时光而褪色,欣赏!
新公司已半月有余,工作日顺。印象中春天总是春光明媚、百花盛开的,最近几日却阴雨连绵得让人烦燥,时常想起儿往事,便由此常想起舅妈、舅舅、表哥、表姐们来。至此,身边的烦杂渐隐不见,喧嚷而嘈杂的空间似乎变得宁静起来,同事的欢声笑声在时空中缓缓遁去。独自站起身来,走向窗边,目光望向银泰广场正东奔西走的人群,思绪却寄以一行西归的白鹭向心里深处挣翅飞去。
说来我已经又有五个年头没有去过舅舅家看看了,我记得再上次是十二年左右。我不知道是不是久久想起谋些事物来的时候,说明它已被我们渐渐忘记,心里的挣扎越强烈就说明我们越久没有想起了,我们已经离它越来越远,直到有一天它们一圈圈地卷进岁月的年轮里,越来越深,越陷越远,慢慢模糊到有一天我们彻底忘记。受多年来一直漂来漂去的生活所影响,一年中回家的次数平均还不到一次。回家也实在是没有机会在家里多呆些时日,根本抽不出时间来走访亲人,每次回家的喜悦才刚刚开始,即刻又要离开。
去年回家时乘车途经舅舅他们村里,想不到那里已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全村现已被一条宽大挺直的柏油路拦住,一户户人家往路的左侧边上靠齐紧挨着,像是争抢着看西洋镜的人们,右边是舒缓东流的清水江。我回过头叹了口气,对朋友说,其实我还是喜欢他们村原来没有被开发之前的样子。那时村子房屋星罗棋布、格局舒密有致、道路迂回错杂、邻里相问互闻、朝夕犬吠鸡鸣、三餐香缭炊烟的充满原生村落气息。
似乎从十来岁开始,我的署假都是在舅舅家渡过的。舅舅家在村子里是大户,光是表姐表哥们就是七个,加上舅舅、舅妈就是九口人,再者还有表哥的子女们,一家人时时进出的倒也热闹得很。舅舅家当时就在清水江江边上,每次都是乘船到村子下面的小渡口,再从渡口顺着石板街沿坡而上,渡口的右边是连绵不绝的巨大焦石,一层一层的沿河向上游爬去,渡口左边上是条连河的清溪,溪水两边有几十株参天古树,古树以白腊居多,一抹抹的树荫印在清溪的两边及河面上,一折一皱的,像是舅妈脸上笑起来的皱纹一样,很生动。溪口处有一座古老的石拱桥,记忆中它是斑驳而老旧的,其实整座桥也不过五六米长,桥的两侧爬满了地枇杷一类的藤蔓,一条条错落的藤子与桥壁构勒成一张巨大的表情,刚毅而生涩。
桥与石板街相连的地方是个三岔口,说是三岔口,其实只有左右两侧,另一岔就是走回渡口了。但我每次都要在这里停上几秒钟,确定一下是不是向右走,待确定后再继续行走,为这件事儿,舅妈没少笑我,直到我十二岁以后才能完全分清。石板街先是沿河而上,外面是江面和焦石,靠山的地方高高底底全是树,树木郁郁葱葱地顺着坡势向四面漫延,树影长长的身体躺在石板街的青石面上随着风波摇摆,一闪一闪的特别扎眼。石板街的所有石板听说都来自十几里外的青石岩采石场,石板不大,长不过一米,宽不过40公分左右,一张张层次均匀地缓缓而前延伸。这简陋的石板在上百年的风吹雨打里侵蚀中却没有一丝老态,一条条斧劈刃凿的防滑纹在历经千磨万墼后越发光亮清晰。
沿河而上走了大概两百米左右就到了一个大三岔品,转角的地方有一块巨石突起,巨石上有个破旧的凉亭,残败而凄凉得像是生离死别。石板街由此转向村子,路面变得宽阔而略陡,一条条的青石板磊起一层层的阶梯,从下面往上看就像是岩层一样,几株杂草不知趣地挣扎在石阶缝隙里面,坚强地随风摇曳。石阶不过是几十级,上完石阶就可看见舅舅家了,这时路面却又平缓了,上来后,是个宽阔的由青石板铺成的方形空地。这里是孩子们玩耍的天堂,每天也有些老人在这里聊天晒太阳,我和表哥们也常在这里嬉戏。空地的中间有一口老井,老井口由表面粗糙的青石砌成,井上有盖,不用的时候便用铁丝编成的网盖盖起来,以保安全。年深日久,青石与地面相连的地方是一圈厚厚的青苔。空地的四周远近不一地分布着高低不平的吊脚楼,一条条小石板街向一幢幢吊脚楼里伸展消失,让我常想起“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句谚语。
舅舅家住在村口,每次走到这里的时候,舅妈早已等待在门口,看我们到了,便笑盈盈地向我们跑来,又是嘘寒问暖,又是帮着拎东西的领着进屋,每次她来接,我都亲切的问好,却不敢看她新添的白发。冷硬的石街街则左摇右晃地继续朝村里深入伸展,而石街又首尾相连,环环相套,把整个村子圈在路网里面。
记得最后在舅舅家渡过的一次署假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结束前舅妈送我到渡口,几次叫她不必再送,她也不听,只说没几步路了,送也无妨。但由于回来晚了,终于还是误了学校的报名时间,被父母训斥之后再也没有去过舅舅家过假期,舅妈虽和父母念叨过几次,终是他们没有答应,直到后来舅妈辞世我也因种种原因没能亲自送行,终成憾事。算算到现在舅妈已走了十来年了,我却一次都没有去祭拜过她。
五年前,我又去了趟舅舅家,也是乘船去的。那小渡口还是老样子,可惜石板街上的青石板早已拆除了,换成了水泥浇筑的路面。路面更显得宽阔了,转角处破旧的凉亭也已经被拆掉,盖上了一幢三间两层的小瓦房,昔日石板空地上清泓浸沁、一路石板、争相取水的场景早已不在,现在已被密密麻麻的房屋所替代。我的心情一点也明朗不起来。我站在路口摇了摇头,想起往日种种,没有多作停留便一头扎向村里。
2009年3月29日 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