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非借不能读

“书非借不能读”是黄允修向袁枚借书时，袁枚写文与他以示鼓励其中的一句。袁枚在文中提及天子“七略四库”、富贵之家“汗牛塞屋”，然天子、富贵人读书却寥寥无几，而其他如祖父积书，子孙弃者又无计其数。又作者以幼时家贫无书，往往借书不得，“归而形诸梦”，后藏书颇丰，却又很少读书，由此发出感慨，“书非借不能读也”。我心有戚戚焉。

想我少时，家在一偏僻的穷乡镇。在那个吃穿都很困难，上学几元钱的学费都需要东拼西凑才可以拿出来的年代，要想拥有一本自己的书，可以说是天方夜谭的事，哪怕一本小人书仅需要几分钱，订一年的《儿童文学》或《少年文艺》只要两元多。再加上父母又最不喜我看自己所读课本以外的书，认为有这个时间看其它的闲书，还不如帮着家里多干点活。所以，能够看到课外书，成了我最为奢侈的事。

在我家里，有一个老式书桌，三个抽屉并排着，抽屉下面有可以容纳些东西的空间。偶然一次，我看到，靠窗最边上那个抽屉下面装有，《三国》、《三言二拍》、《隋唐》等之类的书。这一发现让我欣喜若狂。但是，父母不许我看，还在这个有书的抽屉与中间的抽屉连上锁。最大的渴望就在眼前却不能得，使我很沮丧。于是，为了可以看上这些书，我费尽心思。最终我取出另一边没上锁的抽屉，用一根棍子，从这个抽屉下边伸进去，穿过中间抽屉下边的空间，把书一本一本掏出来。为了不让大人发现，我变着花样避开父母读着这些书。囫囵吞枣、一知半解的匆匆读完后，依原来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觉给弄回去。

儿时的一个玩伴家里开了租书店，出租一些武侠类小说，对于缺少书籍看的我们无疑同样有着很大的诱惑。我是当然没钱租书看了。于是，仗着与玩伴的交好，唆使他瞒着大人，把书从家里拿出来。拿到书后的我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看书的时间，晨昏昼夜，废寝忘食，只恨自己不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中学时，学校的教导主任订了很多书，《当代》、《收获》、《中篇小说选》……。每当看到邮递员送到他办公室的那一摞摞书，我都眼馋得不行，一睹为快的心情经常使我心神难宁。如果要我堂而皇之上门借，借十个胆子与我也是不敢的。很是幸运，主任的侄女转校过来，就读的班与我班邻居，我们偶然成了好朋友。她当时寄宿在主任家，而她的卧室恰好就是主任家的书房。（那时，学校老师的房子不像现在这样是套房，而是一间一间平房，各有门单独进出的）。于是，我与那同学约好，借上晚自习之名，屡屡溜进主任的书屋。（那时所谓的晚自习，不过是几个家离学校近的同学到学校看看书罢了，没有老师管的），我记得那时主任家藏书很多，同学每每见我对着一屋子琳琅满目的书两眼放光的样子，总是笑话我。我则不管不顾拿起一本书就迫不及待读起来，可谓如饥似渴。

就这样，我以种种方式向同学、老师频频借着各种各样的书，在书带来的心驰神遥与跌宕起伏中走过了我的中学时代。考上学校后，我又成了学校图书馆的常客。那些岁月，拥有自己的书成了我的最大梦想，我曾暗暗对自己说，有了钱，我一定要买很多很多书。

后来，我工作了。我真的“俸去书来，落落大满”。然而，我却又常以“姑俟异日而观”，让书束之高阁而“素螾灰丝，时蒙卷轴”了。因苦于当年读书之难，现在对儿子买书的要求，我也往往有求必应。或许是拥有书太过容易又太多之故，我发现儿子远没有我们那时嗜书如命的劲头。对于书，只是随性而翻，很少有书是完完整整地看完，而对于书中所写何事，何物，何景，问之，也不如我们那时看完一本书后的印象之深刻。

真的是书非借不能读吗？正如“非夫人之物而强假焉，必虑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古人说万事皆易满足，惟读书终身无尽。岂特指借书而阅。无论是借别人的书还是自己所买之书，应该都是自己心仪之书，所以也应一样及时熟读、精读，才如将练之兵而用有所得。人情皆有所寄，然后能乐。以书为寄，才不得浮泛虚度光景，我想，从这一刻起，我不应再有“叹借者之用心专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