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蛳肉
螺蛳肉串起的是曾经的记忆,是父亲的风雨人生,还有我是对父亲深深的怀念。
提起螺蛳肉,大人小孩都晓得,凉拌可口,炒韭菜味美。
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对螺蛳肉都有或多或少的感情。
不象现在,有自来水或井水,那时候淘米挑水都是到塘里或河里,塘边上河边上自然就有个小码头。小码头是树桩订的,用杂树铺码,形成个平台小码头。
天一暖和,螺蛳就顺着码头桩爬上来,甚至能爬出水面老高,上码头的人有时就会沿着树桩把它们捋起,捋回来砸碎喂鸭子,连肉带壳,鸭子高兴坏了,唦唦唦….,一哈功夫,解决了。
“放到锅里醒哈子(用水焯,也叫煳),做大椒酱把你们吃吧”遇到妈妈有时间,那是我们最开心的事了。
煳过后的螺蛳,螺口满是泥沫,鯹气味浓,鳞(螺盖)自动脱落,或一碰就掉。我们姊妹几个就会争着用针或细小篾棒把肉子挑出来,青黑色的,尾白,一丁点大。遇到大田螺(青螺)就不一样了,一团肉子呢。
螺蛳肉大椒丝,一起放进很浠很浠的面粉里,倒进沸水,一搅和,放适量的盐,再滴点酱油,粘滋滋稠浓浓的大椒酱就好了,味道鲜美极了。
如果再考究点,剥点嫩毛豆米进去,那就更好了。味精是不要放的,任何合成“味”再“精”都没有那个味道鲜美。况且那时候也没有味精。
黑乎乎刮嗓子的大麦糁子粥,来这么点螺蛳肉大椒酱,也不难吃了,还要多吃一两碗呢。
夏天,一个个跟水鬼似的,这个塘里洗到那个塘里,不是踩河蚌就是摸螺蛳。大人们整天上集体工,才懒得问,孩子们就这样到处活銃精。
螺蛳肉于我家有着更深的情结,好长一段时间,一切用项开支,上学、建房、我结婚都跟螺蛳肉有关。
那时,想成为“农民工”都不可能,乡办企业少,没有工做。田分了,地派了,可只能解决温饱问题,种田余不到钱,还要交各种农业税赋,甚至到了不种不亏,一种就亏。生活怎么办?妈妈有病,姐姐出嫁,爸爸老实巴交无手艺,哥哥身体也不好,我还要上学,真是难啊。
不晓得是受什么人的点拨,说城里螺蛳肉好卖。
爸爸就买个趟网子,三角形状,有深深的兜底,眼密的可趟螺蛳,稀的可趟鱼。安根长长的竹篙,顺塘沿,轻轻触泥面,就把螺蛳“趟”进去了,然后拖上来,在水里淘,淤泥淘尽,剩下泥块和螺蛳,把螺丝检出。
回来煳好,用针或细棒挑肉子。
起大早到市区翠园桥卖,那时还是步行。
不对劲啊,几个人挑,一天只能挑出几斤肉子,这哪能赚到钱啊?人家怎么一盆一盆摆在那卖的呢?是什么法子整出来的?
几次一卖,跟人家的比比,自己的很清爽,全是螺蛳头子,一点“作头”没有,而人家的螺蛳肠子叮着螺蛳头子,螺蛳鳞子飞飞的,怪不得自己的好卖,一坐下来就被人家纷纷买去了,几乎动抢。可是出货太少,辛苦赚不到钱。
人头混熟了,跟人家再套套近乎,晓得了。人家是锤出来的,不是挑的,“挑能挑出多少来?西北风也捞不到喝啊?”有人传经了,这么这么。
原来,螺蛳淘回来,用大锅煳,煳到掉鳞子。然后用榔头锤,锤碎,然后用筛子在河里漂,漂的过程就是归类过程:碎壳子重,沉在筛底,肉子轻,漂浮在上面,正好把肉子撮去。
不断地漂,把肉子和杂质不断分开,最后就成功了。
煳工也有讲究,功夫煳大了,肉子太烂,肉色差,折率还大,出不到货;煳工差,肉子和壳分不开,漂不出来。
规模化产出螺蛳肉的方法找到了,全家喜悦。不过,我们家尽量把螺蛳肉弄得清爽干净。
锤螺蛳还不能用铁榔头,铁榔头砸下来肉就烂了,要用杂树木榔头。可螺蛳壳坚硬,碎壳犀利,不费事木榔头就报销了。怎么办?最后在木榔头上蒙层后铁皮,作为缓冲。几年里用坏好几块厚铁皮。
后来,越卖越好,门儿也越精了。
趟网已满足不了需求,就办了副拖网,专门拖螺蛳。
拖螺蛳这活很重,鲫鱼状铁脚子,潮湿的一副足有六七十斤。每拉一手都是重活,一步一步的移,一手一手地拉,假如拉到转头石块那就要命了。有一次刮到树桩,没办法,大冷寒天的只好脱衣服下水。
人家说,撑船、打铁、磨豆腐是三桩苦事,这个拉螺蛳有过之无不及。人家纤夫只拉那么一段,而且是熟悉的水路,而这个拉螺蛳什么样的情况都会发生。塘里水深水浅,草多草少,石块泥块树桩等等。一举手一投足都是沉重玩命的事。数九寒天爸爸也出去,绳子一起水,经塑风一吹,就结起薄冰,爸爸拽绳子,冰粒就簌簌地往下掉,那个手冻得像胡萝卜。
爸爸有时也冲我们发火,我们知道爸爸的苦与累,爸爸也是人。
早早地把担子挑出,晚上归来还要挑着沉沉的两口袋螺蛳。有时实在挑不动了,就把网放在好心的人家,第二天去取。一到晚,妈妈就站在门口望,我们也站在门口望,望爸爸归来。看到爸爸挑得腰都直不起来,又心酸又高兴。心酸的是爸爸在河里捞一天了,还要挑着这个这个重头货回来;高兴的是,又有收获了。
风吹日晒雨里去,还不得好的吃。我记得春季是带几个晒干的硬馒头,饿了就着河水喝,有次喝了闹肚子了,以后就不敢,蹭到人家讨点水喝。农村人都是热心的,拉爸爸吃饭,爸爸怎么不肯,有点烫灌水就够了,千谢万谢。
后来,有个跟我关系好的同学晓得了,把他爸爸的旧军用水壶送了把我,爸爸背着他啃了几年的干粮。后来爸爸临终的时候还望着这水壶,念叨着我的那位同学。
每年入冬到第二年的清明前,是我们弄螺蛳肉的季节,只歇个大年初一,初二就起大早卖了。
爸爸又要拉,又要煳了做出来,然后又要去卖,我们只能做点下手,爸爸好像是个永动机。
爸爸不会骑车,家里也没有车,全靠步行。家到翠园桥菜场少说也有二十几公里,每次鸡叫头遍就要挑着担子出发了。
后来花80元买了辆人家旧自行车,我会骑了,我利用节假日帮爸爸卖螺蛳肉,爸爸长长地吐出两口烟雾,坐在门口倚着门框,看着夕阳,舒了口气。我今生头遭看到爸爸那么惬意过一回。
我结过婚,有了孩子,爸爸还坚持拉螺蛳,我们坚决阻止,才把那副网洗洗干净挂在山墙上,爸爸有时还是盯着这副网望,里面有他的风风雨雨,怎舍。
螺蛳肉好吃,人们却不知道它怎么来的。
昨天,我买些螺蛳肉回来,洗洗干净,拌点麻将油,放点胡椒粉,倒杯酒,望着爸爸的照片,一粒螺蛳肉一口酒,慢慢地品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