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的童年

小山这个名字是我杜撰的，意思是大别山的儿子。

小山的童年是苦涩的，但他自己不觉得。就像小和尚下山之前，并不觉得收容他的寺庙里有什么清苦的，下山后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还有女人。

小山到28岁的时候还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走出农村的。表面上看来是因为他考上了大学，实际上，他为什么上大学，更确切地说是为什么非要到县城上高中，他是一头雾水。后来有人夸他有志气，不像其他孩子，上完初中就去打工（90年代能出去打工简直就是一些山里孩子的梦想，有些甚至都等不及初中毕业了），听到这些话时，他装作很受用但很谦虚的样子，其实他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放屁”，当然，这是骂他自己的。因为他在决定继续上高中时，根本就没有什么理由，我就是要上，我自己去借钱也要上。高中是干什么的，高中以后呢？好像当时在他印象中，根本就没有“大学”这个词。还要努力学习考大学找工作，是他上高中后好长时间了才搞明白的事。

但对于一个“穷人孩子早当家”的农村娃来说，没有任何理由就去干一件有可能倾家荡产（高额学费）的事，那是不可能的，谁也不会信，包括小山自己。于是很多年里，小山时常把这个当做一件未完成的心愿，拿出来想、思考、回忆。

直到他结婚第二天，跟母亲大吵一架后，他隐隐觉得，他找到了那个没有理由的理由：他从小学五年级开始住校，到初中毕业时，他已经习惯了或是说爱上了住校生活，那种自己独自过自己日子的生活。初中时，星期六、星期天晚上可以回家，只留两三个人值班，但他每次都抢着值班，说他是班长，要多值班。

小山想明白这个理由后，倒抽了一口冷气：他爱值班吗？或许更多的是想逃避回家吧！不是逃避农活，寒暑假里干农活他是村里最勤劳的，经常一个假期结束，他要褪一层皮。他只是觉得学校里跟同学在一起玩也好，学习也好，可以比家里更温暖，能让他暂时忘掉家里的伤、痛、苦以及累。

小山一下子感觉到，自己的童年真的是别人眼里农村、贫穷、苦涩的了，否则怎么要用这种自己都说不出理由的方式去逃避呢？

小山感到心里凉凉的，好像有一滴眼泪流到了心里。他把老婆紧紧地搂在怀里，在老婆小小的身体里，他稍稍感到了一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