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梦
也许在没有举起右手的时候,那是一个梦想,但经过努力,梦想终于成真了。
明亮的灯光下,面对鲜红的党旗,我庄严地举起了右手,从心底逬发出颤抖的声音:“……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我的眼眶润湿了,我的眼睛模糊了。这难道是梦?是一个神奇的梦?我睁大眼睛,四周是同志们和谐的笑脸、喜悦的目光;听听窗外,风呼呼地刮着,雪沙沙地下着。啊!这不是梦,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
本来,生活就是千变万化的梦境。我在那离奇的梦中,度过了二十个春秋。眼前的现实与昔日的梦境多么相似呀!
二十年前,我捧着高中毕业的文凭,怀着进高等院校深造的雄心,离乡背井,只身来到湘江河畔,橘子洲头求学。考场决战,返归故里,盼望中佳音梦来:我接到了录取通知,我挥舞着通知单,向全村子的人狂叫:“中啦!中啦!”人们也为我奔走相告。田垅里金黄的稻谷弯腰祝贺;林中的百鸟争唱赞歌。我陶醉了,我飘飘然了。正当我洋洋自得的时候,脚下一滑,我重重地跌倒在地……唉!黄粱美梦。乡邮递员送来了一封安慰信。为什么?为什么?难道成绩不是录取的标准吗?“不!根正苗红是第一条。”我像霜打的荞麦,脑袋耷拉下来了。好心的大嫂婶娘们劝我:“妹子,再复一年吧,考上大学,就能飞出这山冲冲!”“山雀能变成金凤凰吗?读了十多年书,照样修地球。”“妹子呀,能做针线管家务就行,还读什么书逞什么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是笑的,怒的,还是愁的;听不明他们的话是热的,凉的,还是冷的。我跌跌撞撞地挨回家,扑倒在哪床粗布的印花被上。六十多岁的父亲,长吁短叹地站了一会儿走了,弟妹们悄悄地离去了,只有两鬓斑白的母亲,坐在床边,陪同女儿抽泣着。她能对女儿说什么?她不过省吃俭用,一年四季滚爬在十亩地里,土改时争了个富裕户。她也似乎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她后悔不该富,女儿的前途没有啦,这是自已的罪过。因此,她得陪着女儿暗暗地流泪。她虽然不言语,但我感到了母亲那哆哆嗦嗦的粗手,在轻轻地抚摸着我粗黄的头发;听到了母亲那揉碎了的心,在阵阵地绞痛;看到了母亲那满是创伤的心,在涓涓地流着血。我恨他们,过去为什么不穷?然而,母女的泪水是一样的苦涩!那隐隐作痛的头,又使我昏昏沉沉地睡着啦。……
这梦醒了,那梦又来了。我在农村这广阔的天地里,虚心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戴斗笠打赤脚,挑粪施肥,不失农民的本色。头顶烈日,汗水浑身,把打稻机踏得隆隆地响;冰天雪地,修塘抬夯,手脸色黑皮粗。少女的红颜消退了。年迈的父母不理解女儿的心事,暗暗地焦急。多情的姐妹,急中生智,胡乱牵线。“老姑娘,我们村子里不养老姑娘!”心被人戳伤了,流着殷红的血。“我,我难道是嫁不出的老姑娘?”一连几晚,我一闭上眼,六年的同窗好友——一个中等身材、脸庞长圆的青年,笑咪咪地走来了,并含情脉脉地说:“我大学毕业了,你该幸福啦!”我想奔入他的怀抱,可双脚像粘在地上,迈不开步。我只得傻眼盯着自己手里拿着的无数的信笺。我哭了,片纸只言伴我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廖廖数语融化了我心中无数的冰霜。当我听到那刺耳的话时,我想起了你;当我寂寞难受时,我看着镜中的你向我微笑,我感到一切将会过去。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我为什么不能走呢?我急得叫喊起来。这时,只听得慈祥的母亲说:“丫头,快醒醒,你在喊什么?”我睁开双眼,顿时明白了。伯父的历史问题,将是一根无形的无情棒。果然,他大学毕业了,被分配到某国防单位。我们虽然情投意合,但不得不挥泪告别这无缘的姻缘。
随着年龄的增大,梦也越做越现实了。
结婚、生儿,忙了教学忙家务。但我忙中偷闲,寒窗苦读在深夜。一九七八年,幸运降临了,我考上了函授大学。我接到通知时,强忍着要流出的泪水。我那不懂事的四岁女儿,却拍着手叫起来了:“妈妈喜得哭了!”小宝宝,你那能知道妈妈的心思呀。我低下头去,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小脸蛋,亲妮地说:“小宝宝,快长吧,妈妈要读书。”小宝听懂了我的话似的,猛地挣脱了我的手,奔向奶奶的怀抱。
工作之余,我读呀读。寒假,我没有回家与年迈的双亲团聚,同享天伦之乐,而是带着学生给军烈属挑水扫地、送年画贴春联。春节佳日,我送走了来客,便捧着《岳阳楼记》、《子夜》一字一句地读,一遍一篇地记。暑假,辅导学生读书读报、知识竞赛。图书馆、阅览室、报刊前、借书台,常常有师生的身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民办转正了,函大毕业了。汗水育花开,幼苗喜成材。一批批幼苗移栽到大自然中,顶风冒雪茁壮成长。我几经风霜,也悟出了阳光雨露的妙处:天旱地干,是雨露滋润着大地,养育着万物;雨涝水渍,是阳光驱散乌云,拯救生灵。我透过苍茫的人生,看清了遥远而清晰的目标。我鼓足全身的劲,像环球赛跑的运动员一样,奋力地向前跑去!……
明亮的灯光下,面对鲜红的党旗,我庄严地举起了右手。这不是梦,这是实实在在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