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的辗转

鸾鸣九象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3-28 17:14 责任编辑:微雨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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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路,是走向起点,也是迎接终点的必经;路,连接着游子,也连接着亲人;路,是拼搏的方向,也是收获的喜悦;路,作者从归家之路写起,慢慢想起归家的路,生活之路。人生路程不同,心境感悟便亦不同,但不管怎样,始终都相信:路,是家的延伸,是希望的延伸……欣赏!

丙戌岁末,我坐在飞驰的虎跃快客上返回故乡。

故乡燕都是座正在发展中的城市。背负千年文明的古老土地上,几处古迹遗址饱经塞外寒霜而更显经典,实实在在的历史遗息更为浓烈。几经变革,她正摇着古老而深沉的身姿沿一条全新的路走进世人的视野和听闻。

而她,正是我如今旅途送行的起点,更是我返程迎候的皈依;她,为我的路途承负了太多的记忆收藏,连接了我历历可数的得到和失落。

望眼窗外,疾驰的快客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冲破风尘的身姿,迅捷如骏马绝尘,让我忽觉自己如同乘风而坐;归途两边的旷野在眼底迅速后退而又延绵而来,记忆深处那数年来的亲历又一次随形而至,如影而来,有关路,有关心情……家,是越走越近了……

刚念高中时,我尚懵懂年少,曾一度为离开父辈的翼护独自在外而难过。虽离家不远,却心生许多与飘零相关的悲怆。每逢夜静难眠时,数着萧凉的月光在窗台下移来移去却照不近身,那份凄冷的感觉压迫着回家的念头更为炽烈。逢月底,便急急地骑上那台旧自行车匆匆奔在尘埃飞扬的乡村土路上,心情轻快而车行却慢。我想,若不是因为车旧,那定是因这车上负载的全然是累积了一月的“想家”。

而再离家时却多有缱绻。人在路上,心却依依。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把依依换成思念和渴望装进行囊存积于下月,此时,便生了感叹:这条自己往返着的路是沉重的,它要承载别离;也是亲切的,它要指引回家。

后来在这条土路上随往返的增多,渐除了初时那份家恋的深沉,点点滴滴地发现,其实这条乡村土路的两边,一直置放着诗意般的风景:路这边紧邻的是小河流水潺潺,阵阵流淌出藻类的腥气层层浓重,那是自然最为饱满的原始韵味。路的那边是一路延展的树林,宛若一道绿碧屏风,林中绿草如茵,铺成一条长毯,其间蜿蜒着崎岖的土渠与林后的农田相通融,农田有秧苗青青。农田的那边是青山绵延,依着山角,偶有几处农舍错落,俨如桃源恬淡。这一番景象一旦入眼便成情趣,心里不免多了幻想:幻想在这条土路上能有一位女孩相约,沿那条小河,或者踏那段绿茵,在林间牵手,共看那一去数里的青青农田和错落山边的村舍,用喁喁低语诉说一路浪漫……

真的就有了一位女孩走进了我的视线。在学校,一位很端庄很才情的女孩坐在了我的前位。我在心里酝酿着对她的倾慕,半年的时间,那种朦胧的倾慕发酵成庞然的敏感,她对我淡淡的一句话,或是溜向我的一个眼神甚至都能改变我一天的心情。发酵的膨胀再也不堪忍受压抑的桎梏,在距高考前两个月的一个清晨,我悄悄送了她一份情书。这情书的份量可想而知,送给她时我紧张得如释重负,结果在她得手里却如落花流水般杳然无声。她的回应在我的期待之外冻结。在我的目光中她往来故我,多了的是结束了对我的只言片语,还有曾经那为数不多的溜向我的眼神。

我感到极大的伤害,在这伤害面前我如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颓萎了下来。那个时候我想到了家,家,会成为我缩进去自我舔舐的坚壳。

我揣着跌跌撞撞和疲惫不堪让旧自行车驮着,在乡村的土路上洒满失落,满眼看见的也不再有青青秧苗和潺潺流水,只有愁肠百结,愁云惨雾……

那次高考,那个女孩收获了;我虽也有收获,却总觉获有不甘……

“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诗意在于把一种人性的情绪与生理的体会通感了起来,而就其深意而言,则表达了人们随见识的开阔而能使情绪自由把握。而见识与路,那是亲密的同胞,彼此感应。行在更远、更长的路上,看沿途更多的风景,整理出更多的感受,心情绽放灿烂之时,再去阅读曾经的“愁”,那些文字确是不名一文了。

上大学后,走近了燕都这座城市。城市的生活很精彩,也很诱惑。虽然对乡村的那个“家”的情结依旧很顽固,但也仅仅是一个情结,仅仅是假期到来时的一个方向和一路上的田园心情。我,已然与同我一样的乡村学子们,像柳枝一样把自己不经意地插进城市的土壤,并在潜意识里期待成萌。于是,坐在柏油公路上行驶的公共汽车里,看到沿途那些原本融在自己生活里的乡村景象,此时都成了让心情在笔端开花的绝佳素材。

在城市与乡村的这段路上,我曾经在汽车驶过的一瞬间看到了在路边的一处农家小院的土屋前,一树洁白的梨花挣脱片片绿叶的掩饰一捧一捧地竞相开放,犹如挂满了一树的白雪。时值农耕季节,路边的田野上,耕作的农人三五成群地星罗棋布在阡陌的稿纸上,以犁做笔,彼此交错着写下亘古传播的诗行,图出这乡间共“梨花如雪”般灿烂的画意。

也是在这段路上,我曾在到家下车的一息间闻到一缕湿漉漉的悠悠香气,熟悉而又新奇的香气在如织的细雨中飘开,有如城市小巷间一位窈窕的女子曳一袭长裙,擦肩而过时遗下的一声淡淡叹息。我瞬间奇于这种感觉,目光在伞下寻视,却原来有一株纤弱的桃树抖擞于斜风细雨间,树上结着的十数簇疏疏朗朗的花朵隐在叶片隙际在田边土路的地头上楚楚生香。烟春三月,我踯躅而行,生了些伤感,心头已涌上万语千言。后来,我的一篇《桃花•雨》的散文流过很多人的眼睛,包括那位纤弱的女孩,流成她眼中的一滴清泪。此前,我们刚刚分手;此后,我们的恋情又在彼此对视的泪影中彻底零落成脚下的黄尘。

那时,在学校与老家往返的途中,我以书写淋漓尽致的感情和感慨而痛快。燕都这方古老土地上所能进入我途中视野的,我大都混于心胸,现于笔端,然后换来一些满足——于我,一支笔似乎能注尽人生长路的全部梦想。直到毕业前的一次送别。

大学的最后一个寒假,我去为一个女孩送行。几天前的雪夜,我们对白了第一次约会,而这个寒假以后,她将去远方,对临别前到来的恋情,她没有拒绝,却也未表示出惊喜,把这段情份的未来全部推托给了“缘分”二字。

曾经那浅薄的放荡不羁和无知的恃才傲物抵毁了自己的一段恋情,而这次送行也许又要将她永远地送出我们刚刚开始的情事,但我个人,仍要努力到最后。

列车进站了。一瞬间的短即将划开人各一方的长。人群拥挤,站台上空阴着的天空里有雪花徐徐飘来。她突然问我,就要走远了,你有什么想对我嘱托?我无语——我无从可说。想劝放弃,于心不忍;想要支持,又心有不甘。

挤上列车,把她安顿好时,车开动了。——是天不凑巧,还是天正凑巧?——她歉意地看着我,眼神里一抹含蓄的微笑全然流露;我也笑:让我送你一程,算是缘分吧?

列车在下一站停靠时,弥漫的雪花已把天地混成一色。分离在即——“保重,别想我了。”她殷殷的眼神下面吐出殷殷的声音几乎无力……我走下车,回头望去,恰逢她的目光投射过来,同时她扑向车窗,向我使劲地摇手。我的心猛然如置针毡,鼻孔似乎有寒气堵塞,仿佛有泪要流下来。——这大约就是她所谓的缘分:送上车,再送一程,然后在飞雪中一个走在远去的路上,一个踏上别后的归程。我们之间感情的距离也就是这么长的:一开始,就告结束。

我在茫茫飞雪中踏上归程。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有关她的问号,有关缘份的问号,问号混乱了满天飞雪——迷茫,对,是迷茫——这是个迷茫的大学时代,迷茫的我们都不能幻想未来,所以有很多事情我们都不敢轻易投入,包括爱情——除了文字。

一段恋情尤其是失败的恋情能够使人变得成熟,也变得诚实。光华褪去,铅华尽洗。脚下却有实实在在的路要走,有关这次送别,只算是今生难忘的一个欢场。

大学毕业,我往返乡村和城市间的那段路暂告一段落,但另一段路又接进我人生这篇作文的下一章节,并与她结下了不能了断的纠缠。乡村留在了我的背影里,我走进了城市的眼光中,走上城市的行程。

一段有关杏花与家的思索衔接了这两段路。

那夜,老家的院子里,月白风清。我躺在土炕上,看着映在窗棂上的树影在东风中摇曳,树影模糊中我婆娑地靠近梦境,却在朦胧中似乎能听见花开的声音。第二天一早,推开门时,花香扑面如一团硕大的雾气。风静树止,却有一堆细碎如玉的杏花挤满泛红的枝条之上,一簇簇一丛丛各自成趣,把整个春意全都独占枝头。就在这盎然喧放的杏花树下,我作别老父回到城市蜗居的院中。彼此相邻的几间小院里也早有杏花开放,只是已有花瓣在树间萧萧而落,落成阵阵瑟瑟的花雨,落成一地斑驳的遗憾。花期的短暂正如世事的变幻,时代的更替,不由人选。几个晨昏,我身披花雨出门,又脚踏落英疲惫的回归,在这条为打工而作息的路上,如此反复。

乡村的杏树下有一个家,住着父亲;城市的杏树下也有一个“家”,住着我。同是杏花家畔,却已不同时令,不同时代。

城市的柏油路,自行车和公共汽车,这些就像是一页一页的纸,日子,就是这纸上的页码,而我便成了一支笔,在这一页又一页的纸上书写着自己的人生。我是不幸,在这一页一页的叙述中渐渐找不到自己;我是有幸,在这一页一页的书写中,渐渐又发现了一个自己。

……

这个打工的时代,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个“画饼”的时代。对于我这样的饿汉,一张“饼”的图画是不能抵抗的诱惑,尤其是对于我和女友的爱情保障而言。由此,我的生命中多了一次远行,远离这座城市之外的“换饼”的历程。

女友到车站送行。在列车开动的一刹那,透过车窗我看到女友孱弱瘦小的身躯在送站的人群里拥挤着,摇摆着,那样子无力而无助,不顾忌满脸的泪水,向我定定地遥望……瞬间,我的眼前模糊了一切,泪水在脸上恣意滂沱——这次远行,却原来有那么沉重得让我们彼此都割舍不下的牵挂,而对此,我们在之前却没有太多的准备。

列车汽笛长鸣,叹息着,我已踏上行程,在迢迢归期之前,我隐忍而去……

远离的日子,我常在电话这头听女友诉说她独自一人的辛苦:在雨中,自行车坏在泥水里抬不出来,她无助的淋雨,哭着想我;在烈火般的阳光下,一个人去换煤气罐,扛不动,汗水混成泪水地一步一步往家挪,她想我;晾衣架折了,自己接不上,找人求助时,她又伤心的想我……她在那边平静地讲述,我在这边早已泣不成声……没有了我在身边,生活中的所有难题对她都是极大的压力,而她,但凭自己孱弱的双肩全部都扛了下来。我很伤心,是因为远离而自责;她有难过,是因为坚强而辛酸。离家在外的辛苦很易于为人所理解,而在家守候的辛酸,何以知晓沉重?

异乡的打拼对比家乡的作为于我来说只是换了汤,那副药却依然很苦——半年的离家在外只是让我多了一次经历,重了一层体会,那张离家而求的“饼”终是与我无缘。我,只是攘攘世间的平凡匹夫,未得道,亦未能成器,像尘埃,沧海一粟,搅不起波澜。——“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况我,乐少苦多。

列车在茫茫黑夜里悠悠穿行,我的归心在绵绵思念中切切飞驰,那方向是:我的家乡。

追求的渴望让我远离,深切的责任让我踏上归程。这次归程,让我收获了最重的满足——婚姻。

因那次远离家乡的经历,使我在之后的职业生活中扩展了层面,出差旅程,至今伴成我职业生涯的奏曲。在城市之间游离,高速快客是我行程承载的青睐,它的速度把我的出行与家的距离更缩短了,几乎与我切切的归心同步。而在我的游离间,燕都这座城市,犹如一根牵着风筝的长线,规矩着我的行迹——因为这里,是我的家。

我走着的路在变换着,我行在路上的承载也在变换着。世事皆在变换,于我,唯一不变的是那个方向——送我离开再迎我回来的家。

车到燕都,乘务员用熟稔的台词介绍我的家乡。相信能有更多的人会知道和了解我的家乡。

我到家了。我又结束了一次行程。

我还要上路,因为在这时代的强弓上,有关生存,我没有选择。

我一直在路上辗转。人世中,我们都是带着连接不断的希望上路,再抱着断断续续的失落或满足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