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山湖记

湖川字中雷，河山追梦响。

晨风晴潋艳，昏霞媚岚岗。

故土牵寐短，家书盼归长。

读罢曾游记，掩卷又思乡。

燕山湖俗称阎王鼻子水库，出朝阳城西南五十余里山岭间即其所在。此处借山势峻峭之要直起高闸截断东流凌水，便在对立的崖壁之间出了平湖，那湖外畔险山腰处矗生一怪石如巨大的鼻梁兀自独立，与山体相呼应，犹如鬼斧削开，神工垂至，而得名阎王鼻子。

当日正值春深景明，草木衔春晖，天明绚云媚。

一

燕山湖入口处高闸如门闩紧锁崖壁，闸外凌水潺潺延绵如带，怡然隐去；闸内碧水泱泱西来，挟在涧壁对垒之下，拥挤着，层层冲滚着排排威严的闸门。水面浮风浩浩，扫起凌波阵阵拍打山壁，卷落千堆碎雪，淹没万声惊叹。

逝者如斯的大凌河水便在这里被三相埋伏围挤，顿挤出了盈盈满满的气势，水域也被逼仄得留下了湟漾的开阔——一河之同，便留下了这一闸内外的断然落差。

古来山水，大都生文而又生于文，于是多数便因文者而名，因文而美，景在文中传名，文在景中增色，便成了胜地。今身临佳境，而眼中却无人文为之增色，看看景区入口内外唯裸壁孤闸相吊，心中不免缺憾——我三燕大地……默默然，于心下吟出一联以为留记，曰：

怀拥浩荡，任涛翻波涌终埋首，径自巍峨快远客；

气漫嶙峋，虽滩诡壕谲俱遁形，独依壮阔怡归人。

二

船上循航望去，凌水茫茫，浮天积云如棉，水天相映，难睹尽际。长风涌波滔滔，两岸连山层现。逆水而出的山势渐减失了凌厉，舒缓出去的山坡上竟是田地阡陌，黄土垅上泛着模糊的绿意早已把春色染透。一湖之畔，惊撼之气渐薄，农野之风渐厚。忽前方那处岛山入眼，柱峙锥立般的似把云天撑成伞面，那渐失了森严壁垒的山势忽又回旋了来——一湖之游，未经二三里便递次更变了宽严不一的气象，也牵动了张弛折转的心情，这山水座落人间的灵性已把游人的万千感慨比得黯淡无光。

三

泊船上山，迎面一三合亭廊端坐坡头，三面临水，四面通畅，高低草木环合，丰茂的春色鼓动勃勃的生机与廊顶红瓦相辉映，把个后院园林般的气派都浓缩全了——那气派足以舒缓一路渡船巅簸的余悸。恰忖一联，留记这个气派：

脚下流波，一亭何奇？皆因足根未稳；

头上飞云，千岩无异，俱是心中有求。

四

拾阶崎岖而上，拨开草木掩映的寒意，渐将湖谷长风踩在脚下，而道路愈狭窄而逼仄。石阶一转，豁然开朗，迤俪的路阶在山腰中断。阳光温和地散照着，风梢也柔了起来，柔得像一张飘摆的云锦，就像头顶上空厚积的朵朵白云。

一阵燃烧的香气掺在柔风中如烟飘来，仿佛这山上缭绕着一番肃穆的神秘。循香寻去，脚下一转，一路羊肠小心翼翼地反探绝壁，却有一洞穿空，洞壁上书“观音洞”，洞内菩萨稳坐莲花，细目微睁，神姿入定。莲花台前置有供品，石炉里檀香袅袅，飘出洞口结成一团祥云。抬头，洞上方陡崖高悬，有矮树匍匐紧抱崖岩如伞盖；回身探目下望，脚下一面刀削般赤裸渊壁犹如一张千尺大镜，直插湖面。湖面波光粼粼，湖谷的风声在水面浮起，擦着大镜顺山势拐走，扫起波涛汹涌而去。眼前白云绯徊似乎伸手可得，眩晕间有阵阵迫压在胸口回荡，整个人如身置云霄。

仅一石洞，竟占全了俯仰之间的气度，——造化独钟？还是佛法无边？正是：

眼底河山千里，拈花从容，耳畔风生水起；

手上经典六道，净瓶自在，胸中善重泽长。

五

盘恒稍时，继而拾阶攀至山顶。一处八角凉亭如雄鹰挥翼般盘踞石阶尽处。踞中环望，远近山色尽收眼底，缓急风波尽踩脚下，猛觉燕山湖浩淼之大即刻化为胸间之小。而风生四处呼啸如訇訇雷滚且疾至如嗖嗖万箭的，正是风贯此亭的气势，于是便瞬间寒意浓重如雪冷深秋，裹身透骨，不由禁心底瑟缩。因此处峭寒不忍于是记之而去：

纳八面，风疾汝作客；

送四方，山高吾为峰。

六

我生而至今，游于山水之间尚是最初，因有所思：游山疲惫，概因手足不得放开，心情亦难得舒缓；玩水虚散，常因水的无形使游漫者忘形，致无节制，耗穿身神。且山无水则少灵性，水无山即失气魄，两者皆不免单调。而赏心悦目，无非山水俱佳，如燕山湖这般便是了。其一山一水交融，汇灵秀而通雄奇，人处其间尽观万千气象，临鬼斧神工，赏流光波影，叹造化神奇，感文章佳境，天地之大似在一息之间浓于如此之小，心胸便瞬间盛满纵横沟壑，层番波涛，神机俱净，如沐春风。此即为山水之乐甚快，天地之乐堪奇，而终于人心之乐莫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