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来

zshww 散文 随笔小札 2009-03-28 08:47 责任编辑:真善美信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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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轻轻地他去了,正是冬轻轻地来,他轻轻地一挥手,消失在西天的云彩里,五颜六色的气球飘悠在天际里,找不到它们的主人。人生短暂,快乐常伴!

“冬来”是冀中平原小村庄中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民。

现在听他的名字,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通俗易懂、还颇有诗情韵味。其实,“冬来”在我们村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人物,听母亲说他是冬天生的,他的父母都是斗大字不识一筐的庄稼主,他的父亲当时也不知道起怎样的名字,就顺口叫他“冬来”了。

或许和我没有一点关系罢,尽管是一个村的,“冬来”姓什么我至今不知道。但他对我的印象却深深留在了童年的记忆里。

上世纪70年代末,我八岁,“冬来”大概30岁左右吧。那时,改革开放的春风似乎还没有吹到我们小村,绝大数人家还在土地上劳作时,“冬来”就开始做生意了。尽管是化几元钱批发些气球,吹起来满村子跑,对于我们无所事事的孩子来说,却是相当快乐和羡慕了。

农村的一天是单调和热闹的。天刚蒙蒙亮,大人孩子糟杂声、鸡鸭牛羊叫声响彻整个小村庄,而最早叫醒我的总是“冬来”的“歌声”。说是“歌声”到不如是哼哼声,南腔北调、忽高忽低,没有人听懂他在唱些什么。“这个傻冬来,不知道种地,游手好闲”每每这时候母亲总是生气又无奈的唠唠叨叨。而我则兴奋的从炕上爬起来,一路小跑溜出门外了。

“冬来”好象没有上过一天学,那时侯谁也不知道怎样做生意,所以他也不吆喝,只是象个神经病似的哼哼他的歌,大有爱买不卖的架势。

花花绿绿的气球总是吸引一大群小屁孩,围着“冬来”叽叽喳喳。这时候,“冬来”唱的更加买力了,“小气…球…一毛…钱,有的….红….有的….蓝…,跑回家….叫你娘….没有钱…拿鸡蛋….”围观小孩多的时候,“冬来”一边唱还一边跳,滑稽的肢体语言常常惹得我们哈哈大笑。笑归笑,终究是买不起的,那时侯家中很穷,根本没有闲钱买这些东西的,最多也就是图个热闹。“冬来”伴我走了快乐的童年,真真切切成了我们儿时最可爱的“玩偶”。

80年代中期,村里有人陆续办起了小商铺,从来没有见过的小玩意象赶集似的涌入我们村,“冬来”兜售的气球也在其中。那时侯父亲和多数人一样外出打工,家里的日子逐渐宽裕起来,买气球不再是儿时的梦想,我对“冬来”的兴趣也不知不觉逐年淡化了。

“冬来”依旧是早早起来,哼着他的小调,扭着他的“舞蹈”,卖着他的气球,和以往不同的是他不再步行而是改骑自行车了。“这个傻冬来,还挺乐活”母亲的话语里已没有了往日的生气。“他能挣多少钱啊?”我好奇的问母亲。“能挣多少?就挣了个破自行车。前几年大伙不知道做买卖,他还能挣个零花,现在这么多商铺,谁还买他的玩意”母亲一脸不屑,“离你爹差远呢”。顿时,我不禁自豪起来,对“冬来”的兴趣荡然无存。

小学毕业后,我开始离开家乡外出求学。偶尔回家宿上几天,清晨又被“冬来”的“歌声”惊醒。“小气…球…一元…钱,有的….红….有的….蓝…,跑回家….叫你娘….没有钱…拿鸡蛋….”声音是那样的熟悉!只是显得低沉了许多,“歌词”也改了一个字!我不仅打了个冷战,难道“冬来”还再卖气球??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哐哐哐…跄跄跄…”大街上一位老者在自娱自乐。他的身边围满了小屁孩,街边停着一辆人力三轮车,车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真的是“冬来”!八年了,他还在执着的按他的方式生活着!

“冬来”早已不认识我了,尽管我曾经围了他好多年。但他仍然冲着我做着滑稽的鬼脸,就象我小时侯一样,连鬼脸的内容也没有多少变化。从他的脸上除了苍老我丝毫看不出一点忧郁和无奈,有的只是多少年不变的天真和满足。

我买了他很多气球,分给了围观的小屁孩,“冬来”跳的更欢了。“这个冬来啊,唉,这辈子过的….”母亲摇着头絮絮叨叨。

90年代初期,我阔别故乡走向了社会,从此再也没有见过“冬来”。然而,每当我带着可爱的女儿漫步在城市广场,望着一个又一个卖气球的男女老少,我总是若有所思的给女儿讲起“冬来”的故事。我的生活里突然多了一种莫名的思绪…..

这种思绪一直缠绕了我很多年,直到前几天母亲回老家上坟回来,和她的一段对话后我才彻底的清除掉了。

“你知道谁死了吗”母亲从老家回来后总是开“新闻发布会”。“谁啊”我漫不经心,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何况我都不惑之年了。“说别人你可能不知道,这个人你准知道”母亲笑了,脸上没有一丝的伤感,“冬来啊,你们小时候整天围着他跑的老头”“啊?!”我张大了嘴。“啊什么?”母亲很是不解,“70多的人了,死了就死了吧,省的受罪”“他受什么罪?怎么啦?”“唉,一辈子只知道卖气球,开始那几年还能挣个零花钱,后来谁买他的啊,好几年了,连饭都吃不饱”说着说着母亲神色也黯然下来。“什么时候‘走’的啊?”我的胸口堵的难受。“好象是去年冬天”母亲也不确定,“唉,人怎么也是一辈子,冬来虽然没有享过多少福,可谁也学不了他,唱了一辈子、跳了一辈子、卖了一辈子气球,从来没有发过愁,也算一回吧”母亲似乎找到了平衡点,脸色又红润起来……

“冬来”在冬天里“走”了,或许他依然是乐着走的,但乐与不乐是他自己的事情,和别人没有丁点的关系,有的只是小屁孩们少了一个生动的“玩偶”。关于他的情况,连我所忆起的也只是一个卖了四十多年气球的老乡而已,甚至他的模样,他的姓氏,有没有后代,我自始至终没有刻意知道,最终什么也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万物轮回不息,每年的冬天总有无数个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但我相信恐怕没有人给他们起名字叫“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