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汉死了
感人的故事,细腻的文笔,让人有一种非常真实的感受。文章有些小说的意境了。
瘫在炕上两年的张老汉,死了。成全了别人,也解脱了自己。呜哩哇啦的哀乐从唢呐从二胡荒腔走板的飘出,不知是喜是悲,却实实在在意味着,一个生命的结束。
张老汉老哥俩,他的弟弟生了一个儿子三个女儿,他却打了一辈子的光棍。
印象中的张老汉总是阴沉沉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和人说话时总是阴阳怪气,眼睛呢,也总是斜斜地望天,斜斜地瞅人,冷冷地看地。我极不喜欢他,但却很喜欢和他的小侄子生生玩耍。因为我知道,张老汉最喜欢生生,只要和他玩,便能到他的果园里吃那香甜的杏啊桃啊苹果的。张老汉爱屋及乌,也不会大声呵斥我。
春华秋实,转眼间,生生已长大,并取了一个漂亮媳妇。婚宴那天,张老汉端饭递菜烧水洗碗,忙得团团转,但脸上却一直挂着盈盈的笑意。宛如结婚的不是生生,而是他自己。
次年,生生有了一个大胖小子,张家有后!张老汉更是喜出望外。生生地里的活忙不过来,不用招呼,张老汉便主动帮他干活,浇地,施肥除草……干活从不惜力。有人见他疲惫不堪的样子,便劝他;“又不是给你儿子干活,至于这样吗?”张老汉听了,便淡淡地说;“自家侄子,干点活,应该的。”
张老汉一向节俭,很少见他买肉买点心,菜,也是地里有啥吃啥。但只要他的小孙子甜甜的喊他一声爷爷,他便会给孩子买吃的玩的,大方得很。
农村的习俗历来如此,孩子大了,便要张罗着盖房。生生的孩子已经十五了,家境虽然不富裕,但盖房已势在必行。因此,常常是买了石头,砖水泥,便得去挪借椽和檩的钱,好容易凑足了,工匠又催着要钱。生生已和亲戚朋友借遍了,愁的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正当生生唉声叹气时,张老汉推门进来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方便面口袋,又从里面抖抖得取出一沓钱,放在生生的手里,说;“生生,这是一万五,大爷一辈子就攒了这么多,拿去给娃盖房。”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生生望着钱,委实有些心动,却又不好意思地推脱着,说;“大爷,你留着自己花吧,我自己想办法。”
张老汉的脸一沉,把钱塞到生生的口袋里,斩钉截铁的说;“拿去,给娃盖房!我一个孤老头子要这么多的钱干什么。”
生生留下了感激的泪水,拍着胸膊说;“大爷,你放心,等房子盖好了,你和我们一起住,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给你养老送终。”张老汉听了,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生生五间漂亮崭新的大瓦房,赫然矗立于村东头,并让张老汉搬了进来。张老汉也越发的帮着生生干活。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向结实的张老汉竟然大病了一场,命虽然保住了,两条腿却没有了知觉。生生每天都到张老汉的屋里,嘘寒问暖,端水递药,饭菜一做好,便给张老汉端过来,隔三岔五还给他包点饺子,弄点肉改善一下。张老汉吃着热乎乎的饭菜,看着和颜悦色的侄子,想着自己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连窗外的阳光也觉得分外的温暖。
这样的日子大约持续了三个月,张老汉的腿依然没有知觉。生生便不再每天来了,饭菜也随着他们吃,让孩子给端过来。看着生生忙忙碌碌的身影,想着自己不能给侄子干活,反而拖累他,张老汉得心里不是滋味,脸上多了几许忧愁。
生生已经很少进张老汉的屋子,每从地里回来,也只是冷冷地看他一眼,亦或干脆低着头匆匆而过,像在躲瘟疫。
药,早已没有了。瘫已是不可变更的事实,而饭菜竟也不应时了。张老汉有时饿了,便喊一声;“生生,大爷饿了,给我送点饭来。”有时,需得连喊几声,才听见冷冷一句知道了。
张老汉端着饭,想着生生冷冷而厌恶的眼神,脸上也没有了笑容,心里沉沉的。扒拉了几口,便听见生生媳妇骂孩子的话;“吃,吃,就知道吃,不怕撑死,养你这么一个废物。”张老汉听了,便再也吃不下,泪水,一滴滴掉在碗里。
生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毫不掩饰他的憎恶与厌烦,生生媳妇打狗骂鸡也越来越难听。常常骂道;“该死的瘟鸡,光吃不下蛋,还不如死了那?老娘还落个清静。”一字一句就像用刀子在扎张老汉的心,他也逐渐恢复了原来阴沉沉的样子,眼睛呢,也开始斜斜的望天,斜斜的瞅人,冷冷的看地。
没有人愿意来他的屋子,他的屋子气味很难闻,也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张老汉孤独寂寞时,便想看看外面的树是不是绿了,天是不是很蓝,鸟是不是自由的飞着。可玻璃一塌糊涂,他什么也看不清,陪着他的只有墙上的钟表,滴滴答答一点点敲打着凄凉与无奈。
到第二年冬天,张老汉病得越发沉重。母亲说;“你去看看他吧,你小时候没少吃他的东西。”于是,我拎着东西走进了张家的大院。五间房的玻璃截然不同;生生家的,锃明瓦亮。张老汉的,一塌糊涂。
推开屋门,屋子里冷飕飕的,夹杂着刺鼻的异味,炉子里的火似熄非灭,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张老汉蜷缩在炕的一角,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脏兮兮的花棉被,人已廋得皮包骨头。
我俯下身子,握着他冰冷的手,轻轻地喊了一句;“爷爷,我来看你来了。”
张老汉微微睁开眼,喃喃的说;“是你啊,妮,坐……”我用手摸了摸炕,冰凉,没敢坐。只占着和他说了些安心养病会好的之类宽慰的话,随即把点心水果放在他的面前,嘱他饿了就吃点。
张老汉昏花的老眼竟落下泪来,颤颤的说;“妮,你花这钱干什么?爷爷不需要了,你只要来看看我和我说几句话,爷爷心里就高兴得不得了!”
望着张老汉那张枯廋焦黄的脸,我心里酸酸的,迅即逃离了那间屋子。想着那似熄非灭的炉子,冰凉的炕,薄薄的脏兮兮的花棉被,不知这样的日子,他是怎样熬过来的。
三天后,张老汉死了。他的葬礼很隆重,生生披麻戴孝手执柳棒,哭的是悲痛欲绝惊天动地。我冷冷的看着,像在欣赏一场闹剧。人们把张老汉的棺木抬上了灵车,灵车一溜烟的把他拉跑了。我知道张老汉须臾间就会化为灰烬,掩在土中,从此,像风一样消失在人间。
送葬的队伍渐渐走远,我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天上那轮并不耀眼的冬日,心中竟是那样的沉重。其实每个人都会老,难道衰老的生命就该被忽略被漠视被遗弃吗?
风,冷冷的肆虐着,眼睛涩涩的,想哭,却没有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