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看花此花非彼花

苍凉人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3-26 21:43 责任编辑:七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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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雾里看花此花非彼花,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人一生会曲解多少事情?

新楼落成时,楼前的花台里栽了许多树木。每到春天,海棠、樱花、桃花次第开放,真让人赏心悦目。庭院的海棠是贴梗的,腊梅还没有落完,它就率先吐出红晕来;樱花雪白,开得无声无息,当人们注意到它时,它已是飞雪满地了;桃花是重瓣的,大朵大朵,红得十分鲜艳,很惹人眼,让人喜爱。不过俗话说:“逗人爱死得快”,这话还真说得准,10年来,7棵桃树死了5棵!真是可惜……

去的去了,来的终究要来,花儿匠又陆续补栽了广玉兰、花石榴、金桂等五棵树。还有两棵不知其名,其中一棵树皮如李,黑褐色,有竖向皮纹。当桃树“花谢花飞飞满天”的时候,这棵树在嫩红嫩红的叶芽儿中间,绽放了米粒般大小的花,是白花,然而进进出出的人都不会注意到它。一天天,嫩红的叶芽儿开始转绿,而米粒般大小的白花也消失绿叶中间,再找花儿,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使得很多人都误认为它从不开花。这是棵什么树呢?大家都不知道。记得一次上山采访,见一农户院边有两棵这样的树,一问,说是楸子树。但辞书上说楸子树是夏季开花,似乎也不象……另一棵是灌木类的,一丛,大概有七八根枝干罢。这棵树开花稍晚一点,它紧接着桃花的脚步,在“绿肥红瘦”的暮春时节,悄悄盛开了……花呈紫色,枝干枝条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的,称它为花枝真的一点也不过份。这花一开就很惹眼,来来往往的人都要被它吸引住,观赏照像之余,大家相互询问“这是什么树”?然而七嘴八舌,有叫垂丝海棠的、有叫棣棠的、有叫紫迎春的、也有叫紫薇的……刚好我路过,大家问我,我也弄不实在,于是也顺口答曰:“大概……可能……啊……对对对,叫紫薇罢,紫薇!”我边说边走,忙忙离去了。

离是离去了,心却老是搁在“紫薇”上头。记得四、五年前花儿匠栽树的时候我就问过,但他说不清楚,说是花开了才弄得醒豁。来年三月,紫花满树,灿若云霞。然而花匠却换了人,我再问新来的花儿匠,他也说不清楚。只是指着园门边的一株造成瓶形的树说:“大概是紫荆的变种罢,树的枝干和皮纹都很象。”他指的树大家都叫紫荆花,我们这里又喊它痒痒树。这种树是常见的,开的花花瓣皱褶如木耳,花朵艳丽、繁盛而轻盈,似彩霞朵朵,萦绕于光亮的枝干和翠绿的叶丛之间,从夏至秋,数月不衰。最近读南宋诗人扬万里的《荆溪集》,其中有一首吟紫薇的七绝:“心痴如醉弱还佳,露压风欺分外斜,谁道花无百日红?紫薇长放半年花。”咦,记得儿时,七叔曾边抠庭院中的痒痒树,边吟诵“紫薇花开百日红,轻抚枝干全树动”。记得当时痒痒树花枝颤动,果如其言。那么,紫荆花是不是不叫紫荆,而应该叫紫薇呢?……这么一想,真叫我大吃一惊!几十年了,我周围的人,人人都叫它紫荆,连花儿匠也这么叫,难道我们都错了?如果紫荆叫紫薇,那紫薇又叫什么呢?

细细想来,两种树区别其实是很大的。从花期、花朵、树叶来看:紫薇是七月开花,叶先于花前,花期可达百日,花朵生长于枝条尖上;而这棵树开花在三月底,花期只有半个月,花在叶先,簇生于老干上。另外,我们还可以从树干上来区分:紫薇树干树枝光滑润泽,轻抚振摇不已;而这棵树枝干粗糙,抚摸并不摇动。这棵树到底是啥树?几年来都没搞清楚,就象几十年来把紫薇误认为紫荆一样!于是我找来《辞海》、《大百科全书•植物篇》仔细查阅,但查来查去,虽有解释有插图,不过插图是黑白的,仍不十分清楚。於是我找了一本四川科技出版社出版的《种花》的普及读本,它倒是解释得极为明确:“不少人将千屈叶科的紫薇(“痒痒树”)误称为紫荆,又将豆科的紫荆错叫为紫薇,正好颠倒了……”虽是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但我还是不放心,于是上网查“紫薇”“紫荆”,电脑里输出的彩色照片确确实实证明我们几十年来误把“紫薇”当“紫荆”!……坐在电脑前,我脑中突然跳出了《红楼梦》中的一副名联:“真做假时假亦真,无为有处有还无”!唉,人生几十年,错误何其多,那种颠倒黑白、混淆是非的事儿还少吗?只不过分为无意和有意、善意和恶意罢了……

其实“紫薇”和“紫荆”早在1000多年就很有名了,白居易任中书侍郎时写过一首诗:“丝纶阁下文章静,钟鼓楼中刻漏长。独坐黄昏谁是伴?紫薇花对紫薇郎。”皇帝自称“紫薇星”,他的中书省又称紫薇省,而衙门内有一棵紫薇树,所以白居易戏称自己为紫薇郎。记得2005年纪念抗战胜利60周年时,《南华早报》一篇文章谈到国共分裂,尤如兄弟阋墙,给邻国以可乘之机。文章引用了晋朝大辞赋家陆机的《豫章行》:“三荆欢同株,四鸟悲异林”,诗中证实紫荆是灌木丛生,本是同根。后人之所以夹杂混淆,只能说明观察不细致、读书不认真罢了。

近来读明人张岱的《夜航船》,开篇的“序”中他就写道:“天下学问,帷夜航船最难对付。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本来澹台是复姓,实为一人,而尧舜都知道是两个人。这位读书人典型的半罐水,咣当咣当响了一阵后,本来对他敬畏不已,睡觉都不敢伸脚的和尚,慢慢听出破绽,三两句就戳穿读书人的“博学”假面具,睡觉也敢伸伸脚了。张岱最后告诫说:“余所记载皆眼前极肤浅之事,吾辈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可已矣!”读完这篇“序”,想想我们几十年来错把紫薇当紫荆,我们还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