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里的小雨

幽谷兰馨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3-25 00:09 责任编辑:红心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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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对奶奶的一片深情,尽浓缩于文字!感情饱满,构思新颖,结构完整。

“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沥沥淅沥沥沥下个不停,山谷里的小溪哗啦啦啦啦啦哗啦啦啦流个不停……”,费玉清的婉转歌声从遥远的天际飘进了窗,而窗外,三月里的小雨真的是淅沥沥沥下个不停……

我坐在殷红如血的床上,散乱着乌黑如瀑的长发,混沌的脑子里闪烁着支离破碎的梦境: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一抔绿草茵茵的土堆,还有满地的红得滴血的老鸦蒜花……

我明了了,这是我阔别十余年的老家,准确地说,这是我奶奶的坟茔所在;我更明了了,在这样的季节,奶奶的坟茔周围该是翩翩如蝶的扁竹根花了,我却梦见了本该十月开花的老鸦蒜花,一种诡异的幽冥之花,叶子与花永远不能相见的无情无义之花,奶奶是在怪我了,怪我十余年没回去看她……

1997年的元旦,我与朋友在外玩得意兴阑珊,刚返回寝室室友就告诉我我爸来过电话,说有重要的事。我打回去,爸的声音低沉、苍凉,在电话的那头,我感觉他有些哽咽;原来,奶奶咳血丝痰,到医院一查CT是得了肺癌,且已有了转移——恍如晴天霹雳,我一下子懵了……

奶奶,是个好强的女人。

我一直没能明白,那么好强的一个女人,怎么就心甘情愿嫁给了懦弱的爷爷;而那时,爷爷家一贫如洗,而且爷爷的第一个老婆死了多年,还留下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许是为了逃脱封建家长封建礼教的束缚,奶奶,心甘情愿地从家道尚殷实的娘家嫁到了一贫如洗的爷爷家,做了填房。我想是这样的,因为听爸妈讲过,奶奶的娘家是典型的封建家庭,男孩子可以读书,可以无所事事,可以游手好闲,女孩子就得整天劳作,家里田里,锅碗瓢盆,更何况嫁出的女儿就如泼出的水!好强的奶奶与懦弱的爷爷,为了生存,为了琐事,吵过,也打过,每次都是奶奶赢。

奶奶,是个苦命的女人。

爷爷家虽然祖辈几代人都是老农民,家徒四壁,却顶着富农的帽子;尤其是懦弱的爷爷解放前曾稀里糊涂当了几天保长,更成了那个年月烙在自己身上的罪证。于是乎,爷爷便成了大会小会批斗的对象;作为爷爷的女人,奶奶自然得陪斗跟着受罪。

噩运还在后头。一日,爷爷外出砍柴摔下山头倒栽入稻田里,待人发现时已气绝多时。爷爷的死,不管是不是意外,奶奶,成了寡妇,在四十四岁那年。那时,大伯(非奶奶亲生)已成家,大姑妈出嫁,剩下的七个孩子,大的二十一岁,最小的还只有两岁!

在那样的年月,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奶奶从早忙到黑,白日里要挣工分,晚上伺候叔叔、小姑他们睡后,还要缝缝补补、浆浆洗洗;地里的野菜,吃过;山上的树皮,啃过;就连那种粘粘的“观音土”,也咽过。为了采悬崖上的木瓜刺果(一种红色的野果)回来磨成粉糊口,她曾摔下悬崖幸被树枝挂住才幸免于难。

奶奶,是个泼辣的女人。

在村子里,没了男人,又是富农成分,境遇可想而知。大大小小的干部故意刁难,别人家分白米,奶奶家分米糠;别人家分肥肉(那年月肉以肥为贵),奶奶家分骨头;别人家工分次次是十分,奶奶家却只给五六分……于是,奶奶在会上扬着手、跺着脚骂过干部们的八辈祖宗,奶奶领着大大小小的儿女到干部们家里哭过、闹过、撒过泼;奶奶,成了远近闻名的泼辣户。也正是由于奶奶的泼辣,才换来了一家人的活路。

奶奶,是个精明的女人。

在闭塞的小山村,人们整日里想的是顿顿有香喷喷的白米饭、肥嘟嘟的肉吃,天天有光鲜的衣服穿,不受冻不挨饿。大字不识一个的奶奶却先知先觉地意识到只有读书走出大山去才能改变命运。在那样艰苦的岁月,她咬着牙坚持着,让子女们一个个去读书;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只要会读书,她都支持,结果培养出了我爸、幺叔、小姑三个吃皇粮的人;若不是文化大革命,二姑、三姑也会加入吃皇粮的队伍;在我这辈儿,金融、城建、医疗、教育等战线上,都有我们老谭家人的身影。在老家,当年为难奶奶的那些人,仍在面朝黄土背朝天;我们家,成了那里的“显赫家族”,提起奶奶,老一辈儿的人没有不伸出大拇指啧啧的。

奶奶,又是一个守旧的女人。

奶奶是妈妈的亲姑姑。许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身单力薄了些,在爸很小的时候,奶奶与外公即给爸妈订下了儿女姻缘。奶奶却不喜欢妈妈,因为妈妈只生了两个女儿,而爸爸却是奶奶亲生大儿子,事关老谭家的烟火。对妹妹,奶奶从未喜欢过;爸爸长年在外工作,妈妈要忙地里和家里的活,不管妹妹怎么哭、怎么脏,奶奶都很少去管她。对我,奶奶倒是挺喜欢的,尤其是当我成为我们家族第一个正牌本科生后。我毕竟是她的大孙女,在她的眼里,嫁出的大姑的子女只是她的外孙,而大伯的子女又不是她的嫡亲。在我高考复习备考的日子里,奶奶天没亮就起来给我准备可口的早点:煎得澄黄酥香的鸡蛋饼,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外带一个削好皮的苹果;深夜归家温习习题时,桌子上已放好奶奶剥好的一碟补脑的核桃仁,还有放在保温杯里的牛奶。可以说,我能顺利考上医学院,奶奶是最大的功臣。

可是,我的学业才开始不久,奶奶却得了绝症。我的心里一直隐隐作痛,却因为怕耽误学业奶奶骂,不敢请假回家看望她老人家。那年暑假,幼小的堂弟无意中透露了奶奶的病情,奶奶立即卧床不起,一再要求落叶归根回老家去。我们一家人护送奶奶回老家三叔家,并轮流看护她。她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骨瘦如柴,双眼浑浊不清,脾气更是捉摸不定,有理无理地找茬儿、摔东西;一会儿嫌爸爸鼾声太响,一会儿嫌妈妈手脚太笨,却还认得我,心疼我,只要是我护理,她都乖乖躺着,不哼不骂、不摔东西,好让我打个盹儿。

那年七月,奶奶所有的子女都聚拢在一起,给奶奶过七十一岁生日。老屋前的椿树上,停着一只苦雀鸟,天天“苦啊苦啊”地叫;过了两天,奶奶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变成了老屋屋后竹林里的一抔黄土……

十几年了,先是学业,后是工作,再后来为人妻为人母……作为医生,没什么假期;作为军属,难得的探亲假得带着儿子与老公团聚……自从奶奶去世后,我一直没有回过老家,更别说是到奶奶坟前磕头、烧纸钱、插青了。渐渐地,奶奶的影像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模糊,就像是一滴浓墨滴在了毛边纸上,渲染开来,渐渐淡去……

今日,三月里的小雨淅沥沥沥下个不停的今日,家乡的小溪该丰腴了吧,家乡的扁竹根花该纷飞了吧,家乡的杜鹃该啼血了吧?今日,清明节临近,人们纷纷回家祭祖插青,我忽地做了这样一个梦:一片青翠欲滴的竹林,一抔绿草茵茵的土堆,还有满地的红得滴血的老鸦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