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烟火记
生活是越来越好了;但是,有时候,忆苦思甜,会让我们更加珍惜现在的幸福生活!文笔清新自然,生活体悟深刻!欣赏推荐!
家里的拼木地板上、液晶电视前、水晶吊灯下,小米一家围坐在茶几边吃中饭。
小米几岁的女儿紧盯着电视看少儿频道,眼珠子差点没掉电视里。小米催促着:“快点吃饭!”边说边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女儿碗里。女儿立即夹回来:“我不吃肉。”孩子的奶奶发话了:“那个密娃子(女儿小名)最没用了,昨天晚上炖的鱼汤还没喝两口,看,还在这。”随即转身从冰箱里端出剩下的一碗鱼汤给小米看。小米嗔怪地白了女儿一眼:“这也不吃那也不吃,长大一定是个dwarf。诺,吃点这个!”小米又夹了一点自己碗里的红薯给女儿,这是小米乡下阿姨给捎的,小米爱吃,因为总能吃到童年的味道。女儿提高嗓门嚷:“你才是个dwarf,我才不吃红苕。”边说边以最快的速度重复着妈妈的动作。那一点热热黄黄的东西便很快完成了它的旅行,重新回到小米碗里。小家伙正学少儿英语《白雪公主》,知道妈妈说自己是个小矮人,很不高兴,继续扒着毛干饭。
小米看着碗里躺着的一小块红薯,记忆的闸门打开……
(一)妈妈不吃鱼
小米小时候是个调皮的孩子,对什么事都好奇,有使不完的劲,用不完的精力。
小米最喜欢看人捉鱼,也偷偷地下过水田去抓。那时候,农村没有水渠灌溉,水田里从来不敢干着,常年屯着水:庄稼人也没有钱买化肥,庄稼有了个什么瘟病的也只有干看着,所以收成不会好。可是,这却给了鱼们生活的天堂,有足够的清洁的水,它们便可以欣欣向荣地繁衍生息,田水一日不干,它们便一日香火不断。虽然农人们间或会在冬季闲暇的时候带工具来捉些,卖到县里换点零花钱,也有嘴上刚长些绒毛的半大小伙子挽起裤腿赤手空拳地捞,但那点小敲小打不影响鱼们整个家族的旺盛。
冬季是乡下人捉鱼的好季节,鱼儿肥美农活也不忙。便有那身强力壮的农家汉子,扛着笨重的自制的工具,拿很长的竹杆颠儿往水面一下一下地敲,于是就有那倒霉的鱼被击中了背脊,惊逃时把清水搅浑了。精明的捉鱼人迅速调转工具拿编成竹网的这头掷向泛起的浑水,再更加快速地抓住竹竿往回拉,等拉上岸时,十有八九会有巴掌大的活蹦乱跳的一条甚至几条鲫鱼被抓起来,放进渔人用草绳系在腰间的鱼篓里,便会看见捉鱼人黝黑的脸膛上和鱼肚白一样发光的眼睛。小米常常是屁颠屁颠跟着满田埂跑,又叫又跳。被妈妈发现了,拿着根桑树条子撵来,老远就骂着:“你个龟儿子,这么冷的天乱跑,滚到田里冷死你,跟着逮鱼的去好了……”小米吓得撒腿就跑。
小米也偷偷地跟其它孩子下水田去捉鱼,冬水冷得刺骨。小孩子手脚也太短了,任怎么样把裤腿袖子挽高,也不能幸免它们被浸进水里,从来是捉不到半条鱼结果全身湿透了,回家免不了遭一顿责骂,第二天就感冒咳嗽得空响,弄得妈妈无可奈何地忙着寻医问药。终于,小米在一次孩子们的“集体混战”时捉到了一条鱼,那是从一个大孩子手中溜走的一条够大的鱼。小米小心地在岸边用稀泥筑了一个小水凼,把鱼放进去,然后吹着口哨昂头在黄昏里走上回家的路。那一天,西天的霞彩很美!小米一直偷笑,忍不住地快乐,最后快乐终于蹦上了嘴:“妈,我捉到了一条大鱼,放在田边的水凼里。”“什么?赶快去拿回来!明天就没了。”妈妈急切地说。小米没有料到妈妈会这样一反常态,还以为以为会遭到责骂呢。小米开心地一阵风似的往水田跑。那一夜,妈妈为小米熬了鲜美的鱼汤,小米吃得很香,妈妈也吃得很香。
那次,小米第一次看见了妈妈吃鱼。小米隐约地明白:原来妈妈是喜欢吃鱼的,只是平时没有的吃。妈妈像个陀螺永不停息地忙,小米从来没有看见过妈妈有闲的时候,即或是农家人认为可以放松的下雨天,即或是农家人不太忙的严冬。妈妈起早贪黑地在黄土地里挖,顶寒冒暑地在庄稼地里割,在下雨天里给她的儿女们用缝纫机转一个鞋垫,在深冬的寒夜一针一线地给他们赶制一双御寒的鞋。妈妈还有更重大的责任,那就是给两个儿子修两三间砖瓦房,这是作为农村人一生的大事,要屯柴、屯粮、攒钱、烧砖、做瓦、打石头……拼却身体里积攒的最大的能量来吃苦、来劳累,用自己的手和肩和血和汗,换取儿女们幸福的将来。而在妈妈拿着桑条追赶小米的时候,小米认为妈妈只是个忙人,是不会吃鱼不喜欢吃鱼的人。
(二)白鸭之死
小米家养过一只大白鸭,特别雪白没有一点瑕疵的那种母鸭,叫起来嘎嘎的声音特别洪亮。那时候的农家人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养上两三只,多数是养来下蛋,拿集市上卖了换钱买油盐,很少自己吃。要吃鸭肉更除非是自家鸭意外死掉了,除此是绝没有余钱去买来奢侈一顿的。那时候农村人的经济收入太有限!小米的爸爸是工人,在外县工作,一年难得回来一次,虽然母亲会因此更加辛苦和艰难,但经济上比一般的夫妻都是农民的家庭要宽松,所以也能偶尔让这大白鸭产下的蛋来给孩子们改善改善生活。
鸭是最喜欢群居、最有组织纪律的动物。每天早上,农民们从棚里早早地放出鸭来,分散的鸭们很快便集合在某一片水田,一整天在一起生活、嬉戏、觅食,很少有鸭落单。直到太阳收尽最后一道光芒,鸭们便在“领头鸭”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开将回来,在一个大的院坝里集合,嘎嘎嘎地仰着脖子喧唱着道一回别,才各自蹒跚着回到自己的棚里。鸭又是极有记忆力认得家的一种,没有人为的破外,鸭们是不会迷了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的,所以各家各户一般也不必担心丢了自己的鸭。
小米很为自己家的白鸭骄傲,因为自从妈妈从集市上买回它,它就成了村子里鸭群的“领头鸭”。小米理解成那是“美鸭效应”,因为它够白,够有气质,够漂亮,在一群麻麻灰灰的禽鸟群里显得高贵神气又有风度。每次小米看见她家的白鸭唱着凯歌高昂着头颅将军似的领着它的部队回营,便会赶快打开猪圈的门迎它回家。(小米家的猪圈是单独盖的,鸭棚也筑在里面。)
可是有一天,小米看到凯旋的归鸭里没有白鸭的身影。只听得妈妈的声音从邻院传来,像是和人在吵架,小米跑过去看个究竟。只见妈妈手里拿着那只漂亮的白鸭和人争执,那家女主人撒着泼来夺,双方争执不下。原来是小米家的白鸭走到邻院时遭到了“打劫”,被关进了别人家的棚,妈妈听到了这个消息,正过来讨鸭。在那样的年月,为了生活,人们是会干出一些不能让人理解的事的。那家人哪肯罢休,吵着:“谁说是你的鸭了,有啥记号?”小米的妈妈是个好强而有自尊的人,她做出骇了小米也骇了所有人的举动:她高高举起那可爱的生灵,狠狠地、狠狠地向坚硬的石板地砸去,一下、两下……白鸭抖颤着它雪也似的羽翼,在三两声凄厉的哀鸣中停止了扭曲挣扎,走向它的天国,走完了它短暂而辉煌的一生。妈妈提着死鸭牵着小米回家,那时谁也没有说话,妈妈没有,小米没有,邻院的女人没有,围观的人没有。
第二天,妈妈架起柴火煮熟了她们家的死鸭,小米吃了心爱的白鸭。
(三)煮熟的红薯飞了
小米的家乡出产红薯,红薯是当地农民重要的口粮,红薯丰收的季节,家家户户几乎顿顿都吃,煮粥时放几块,做干饭时垫锅下面蒸几片,或者干脆就光蒸一锅尽红薯,放几片白萝卜,用辣子酱拌着吃,都是美味。
红薯本身是不错的食物,可吃得多了单一了也有副作用:身体不太好的老人,会嚷着心里难受,顶得慌;家里养的猪因为顿顿只有红薯吃,长得毛很不顺,全都立了起来,人们称为“逆毛猪”。可人们没有条件为自己改善,更别说猪。于是,心顶得慌,仍然天天咽红薯;猪们该“逆毛”的还“逆毛”。
毕竟红薯算是味道不错的,小米没有吃厌,小米的姐姐也没有吃厌。小米看见过姐姐放学回来肚子饿了到猪食锅里拣刚煮熟的红薯,剥干净皮吃得很欢。小米当时觉得姐姐吃猪吃的红薯很脏,现在想来猪没吃过而且剥尽了皮也很干净。才知道还是姐姐在这方面聪明,所以长大后姐姐才会比自己身体更健康。
可是有一次小米为了一块红薯哭得很伤心。
红薯的产出是有季节的,虽然人们会挖了坑来贮藏,但也不是一年四季都能吃到。对于什么稀什么贵的孩子们来说,没有的吃的时候,那东西就成了珍馐。那年,红薯还长在土里,不到完全能够挖出来的时候,小米已迫不及待跑到自家菜园窥探,寻那先成熟的主。听大些的孩子介绍说,如果上面的土裂开,说明下面的红薯准长大了。小米终于找到一条大的长长的裂缝用手使劲地一点一点刨开,直刨得指甲出血嵌皮翻,终于抱出一块又大又圆的红薯。
小米回到家把这来之不易的红薯洗净了,主动请战烧锅做饭;让妈妈掺了水、放进米、放进这块大红薯,然后左手拉风箱,右手拿火钳乒乒乓乓地敲,嘴里哼着刚学会的儿歌:“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哪儿去了……”等锅里叽叽咕咕地闹腾,小米知道水开了,饭就要熟了,也就想玩了,一溜烟跑到院坝里踮着脚玩“修房子”。等“房子”修了几回回,小米才想起锅里的饭一定熟了,她的红薯也熟了。于是回来揭开锅,准备享受她的美味大餐用勺子搅了几下,没有;再几下,还是没有,煮熟的红薯飞了。不知什么时候,二哥站在面前,小米看见他冲她得意地笑,小米马上明白了这个可恶的人刚才做了什么。小米上前去又撕又咬:“你这个贼呀,你还我的红苕……”小米哭得涕泪滂沱,很伤心!
“赶快吃啊!饭菜全凉了。”女儿奶奶的声音打断了小米的思绪,她在催促孩子快点吃饭。
大半个小时过去了,大人们都吃完了饭;小米的女儿还在懒懒地扒着光米干饭,吃腻了鸭子,喝不下鱼汤,不尝一口红薯。
小米不知道还该给孩子说什么,她不知道她的孩子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懂得她的那些过去的时日;十年、二十年、还是更久?就像她面对妈妈当年送自己上中学时,一边为自己缝着盖在身上冷重如铁板的旧棉絮铺盖,一边说:“这还是我保爷给我弹的棉絮,你看多结实,这么多年都没烂。”那样的不屑和茫然?
小米拨通了现在住在另一个城市的妈妈的电话。妈妈先开口说话了:“娃啊,地震把我们老家房子的瓦都震下来了,我想找你四爸请人盖上。”“都没人住了,还花那钱干嘛?”小米说。小米的妈妈已经离开老家到县城住了多年了,两个哥哥也发展得很好,从来不曾住过那为他们准备的花掉了父母一生心血的房子。“我不能眼看着它在我辈人烂下去啊。”“是啊,那就盖吧!”小米能理解妈妈。
“妈,今晚我们开车回家看你,我去买鱼,买鸭子,咱们吃酸菜鱼,吃魔芋鸭子;还有,给我煮青菜叶子红薯稀饭。”小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