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爷爷
一声“同志”,多少时代痕迹,多少辛酸,多少谨慎!
时光倒回去三十年,15岁的我尚在上高中。某日刚从学校回家,便听到有人在跟我父亲说话,引起了我的好奇。
那人叫我父亲时,在名字后面缀了个“同志”的称呼,没想到的是,竟然称我这半大小子也是“同志”。那人问:请问彭建华同志是不是回家来了?
我好生奇怪,谁这么客气呀?莫非是……一看,果然是隔壁院子的昌言爷爷。他来托我给他上高中的女儿带衣服。
他一走,院子里的人都大笑不已,笑他无论叫谁言必称同志,不仅外人这样,就连自己家里人也是如此。曾经听大人们说过他的“笑史”。这位昌言爷爷本是一位老教师,饱读诗书,还是家乡的大才子,不幸的是在文化大革命初期,因言获罪,被打成“右派”,遣返回乡劳动改造。从此,长于言辞,善于社交的他,彻底变成了一个慎行谨言,小心翼翼的人。见人一般不说话,只是笑脸相对。对人称同志,则是后来摘了右派帽子开始的。
那年,上头安排他退休,并让他的大儿子顶职教书。一天,乡里干部来他家走访,让他叫儿子回来谈话。不一会他带着一个青年来了,说,领导同志,这是子文同志。乡干部说,彭老师,我们是让你叫你儿子回来呀。他毕恭毕敬地回答,领导同志,这是子文同志,正是我的儿子同志呀。乡干部忍住笑,说,彭老师真是太客气了,自家儿子就不必叫同志了嘛。昌言爷爷立马接口,领导同志,自家儿子也是革命一分子,凡革命者都是同志,应该的,应该的。
从此,同志就成了他对任何人唯一的称呼。其实,此前我也是亲身体验过这种场面的,只是因为那时年少,事过后便丢到了脑后,所以这次他称我为彭建华同志时,才觉得突兀。那是刚进高中的第一天,我们几个男孩女孩由昌言爷爷带着去学校报到。学校老师大多认识他,对他都很敬重,左一声老老师右一声老老师的。他呢,也就左一声某某老师同志,右一声某某老师同志地回应。后来介绍我们这帮十三四岁的孩子时,也是姓名加同志,一丝不苟。这倒罢了,连介绍他自己那黄毛丫头女儿也是如出一辙。可想而知,弄得学校负责报到的老师十分尴尬。那老师说,老老师,你不必这样的,过去的时代不会再来了。昌言爷爷脸上好象闪过一丝惊恐,赶紧说,是呀,如今好时代我们就更要好好珍惜。同志是最好的称呼,以前想叫,还没有资格哩。
一晃眼,三十年过去了。早先经常在耳边响起的同志声,已有多年没有听到了,现在逐渐被小姐、太太、先生、老板、老总所取代。昌言爷爷固守的那份同志情结,也没能坚持到现在,因为他已经仙逝了多年。但我仍然时不时地毫无来由地想起他,过去对他叫同志的那种讪笑早已荡然无存,弥漫于心的却是一种由淡渐浓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