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1959

1959年，在“卫星”满天飞，粮食却比金子还珍贵的年代，很多人只能靠吃野菜和糠粑粑维持生命。我岳母娘千里迢迢来家中小住，女儿女婿也只能以胡萝卜、稀饭款待老人，想来真令人愧疚！由于普遍缺粮，人们翘首盼望的是田里的稻子快点成熟。那时候，他们最大的奢望就是只想吃顿饱饭！

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7月的太阳把地面炙烤得滚烫滚烫，田间象火炉似的灼热烫人。尽管酷暑难当，但是，当人们看到一阵阵南风轻轻地从稻穗上滑过，嗅着它那淡淡的谷香的时候，所有人心头那希望的火花又被击活了！那年，我在公社担任党委书记。按上级要求，公社所有党员、干部一律到生产队和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由于缺粮，不少农民全身浮肿，卧病在床！看到这种情况后，我当即要求大队李支书火速将前几天收割的稻谷去壳加工，给每户农民送去5斤新米，另调部分粮食到大队食堂，让在田间割谷的人们每天吃二餐饱饭！

那天中午，我和大伙正忙着割谷，只见大队李支书气喘吁吁地向我跑来：

“吴书记，有位年轻人要帮我们干活，他说不要工钱，只想吃顿饱饭！”

“行啊！他人呢？”我想，这里正差人手呢！

“哎，你过来呀！”李支书向不远处招了招手，只见一个瘦瘦的年轻人怯怯地向我走来。小伙子约20岁左右，穿着一件打着补疤的蓝布褂子，他的头发和眉毛长得很好看，浓黑而整齐。可能是营养不良的缘故吧？他的一双大眼睛深深地凹了进去，微笑时，露出一口微黄但很整齐的牙齿。如果他有一身发达的肌肉，他应该算是一个强壮、英俊的青年！

“小伙子，你是哪里人呀？”

“我是湖南人。”他腼腆地答道，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接着他又用乞求的语气对我说：“让我干点活吧！我不要工钱，只想吃顿饱饭！”

我无法拒绝他那乞求的眼光。

“行！那你就帮我们割谷吧！哎，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

“吴书记，县里来电话，要您马上赶去开会呢！”快步跑来的通讯员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匆匆安排了一下工作，就向县城赶去……。

第二天上午，当我回到大队时，见食堂外闹哄哄的，聚集了很多围观的人群，大家争着告诉我：昨天来割谷的那个湖南伢子已经死了！

“死了？！”我惊诧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炊事员老湖的眼睛湿漉漉的，他告诉我：“昨天这伢子割了一下午的谷，一刻也不歇。开饭后，我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他三二下就吃完了。我说：‘小伙子，慢点吃，锅里还有呢！’‘好吃！真好吃！我好长时间都没有吃米饭了！’这伢子就着咸菜，一连吃了四大碗才罢休！吃完饭后，他不好意思的对我说：‘老伯，我可能吃得太多了，肚子撑得有点痛！’说完就和衣躺在稻草上睡着了。我今天早上来食堂做饭时，发现这伢子还倦曲着身子睡在稻草上。我想，年轻人贪睡，可能是昨天太累了吧？过了一会儿，我喊他起来，没有应声，我又用烧火棍轻轻拍了拍他，没反应，我这才感觉不对头，伸手一摸，早没气了……。”

我的泪水情不自禁地淌了出来。迅即去看这位湖南伢的遗体。好心的乡亲们已给他洗净了身子，此刻，他静静地躺在铺了一张旧床单的门板上，安卧在食堂旁一间空着的茅屋里，周围挤满了围观的人群。我蹬下身子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只见他瘦削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白纸，微闭着眼，嘴唇还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要说。我摸了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再摸摸他的肚子，撑得鼓鼓的。“让我干点活吧！我不要工钱，只想吃顿饱饭！”我的耳边仿佛又出现他那乞求的语气。“只想吃顿饱饭！”这是一个人最起码的需求啊！

“你们有谁知道他的名字吗？”

“不知道。”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当时我们都忙着割谷，这伢话又不多，我也就没问。”李支书不无遗憾地说。

我很懊悔当初为什么不问清他的名字！

据给他擦身的乡亲说，除他随身携带的几件换洗衣服外，连一张表明他身份的纸条也未能找到……。

太阳慢慢地爬高了，气温逐渐升了起来。由于正值盛夏，依照当时的条件，尸体不能放置太久，也无法与他的家人联络。我一边安排人给这个湖南伢子赶制一口棺材，一边回到公社给有关领导反映此事。县领导说：既然不知这名青年的确切地址和姓名，加之天气炎热，可以就地掩埋，待以后他的亲人找来了再说。中午，我们把这位湖南伢子掩埋在村头的树林里，炊事员老湖盛了一碗米饭放在他的坟前，老湖动情地说“唉！可怜哪！也不知你家在哪呢！伢子啊，吃吧，吃饱了好赶路……。”

很多人在他的坟头流下了同情的泪水。

下午，大伙默默地来到田间，在烈日下，他们不停地挥动着手中的镰刀，飞快地刈割着金黄色的稻子，只听见“刷刷”的镰刀声，没有了喧闹，空气也异常沉闷……

不远处，那个湖南伢子收割的稻谷还整齐地摆放在田边，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那晚我一夜未眠，在床上辗转反侧。那个只为吃一餐饱饭而客死他乡的湖南伢子的身影时刻闪现在我的脑海里！年久失修的旧屋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不时传来房东的叹息声……

我忽然感觉非常凄怆！只身起床，独自向村头的那片林子走去，借着晨曦，远远地就瞧见那座新坟。除偶尔听见鸟儿的啁啾声外，四野阒寂，只有周围那低矮的野草孤独地在微风中颤抖，好像在伤心地为这位不知名的小伙子的逝去而啜泣。

我在坟堆旁坐了很长时间，那晚我想了很多、很多……。

时间过得真快，四十多年前的艰难岁月已离我们远去。昔日年轻的我也步入耄耋之年。这期间，我们伟大的祖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自改革开放30年以来，城乡居民餐桌上的食品不仅仅是要吃饱，而是要吃好！可谓花样多多、日渐丰富！老百姓说：中国人吃饭靠“两平”，一靠邓小平，二靠袁隆平。正确的决策和尖端的科学解决了中国人吃饭的问题。从恩格尔糸数看，我国居民的食品性支出已接近小康！眼见周围的种种变化，脑海里总是显现那艰难的1959年，那个只为吃一顿饱饭而客死他乡的湖南小伙子的身影常常挥之不去。如果不是因为饥荒，如果他活着的话，现在也应是年届花甲、儿孙满堂了……唉！

愿缺粮的年代永远成为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