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记

蔡广国 散文 挚爱亲情 2009-03-19 22:17 责任编辑: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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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浓浓的乡情与乡俗让人感受到生活浓厚的气息。老屋里面演绎着生活的故事,爱情的故事,家的故事……

老家新房落成好几年了,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座三层楼高的别墅式的新建筑,整齐的墙体,亮丽的墙砖,明净的窗户……

新农村这样的楼房比比皆是,但好多房子都空着,主人修好房屋后,便举家外出打工去了,家里只剩下一对或一个老人。家乡而今房子多人口少,夜间静得绝对可以听到针的落地声,彻夜极难听到一声犬吠。真是死亡一般的静!时间在这里都仿佛停止了。

躺在这样黑漆漆的房间里,不由得回想起从前的老屋来。

老屋是用木料穿斗搭架构造而成。除了正房中间的几根木头比较挺直结实外,其余木料均显得弯曲单薄。木格中间用竹块编密,糊上泥巴算是墙。墙上做几个简单的木格小孔算是窗。屋顶上盖青瓦。老屋正房是四排三间,中间的堂屋最开阔,是一家人活动的主要场所,就是现代意义上的客厅,另外两间房从中间又被分割成四间,房间里颇为狭小。堂屋以外的房间,在墙的顶端都用废木头搭建了一个简单的阁楼,用于堆放柴禾,人多时也会爬上去睡觉,所以房间里面极其阴暗,正午都需要点灯才能看见堆放的物品。正房两头各延伸修建了一些偏房,用作厨房圈舍等。老家建房有一个固定的模型,即呈“7”字形布局,横长竖短,左长右短,讲究的是左青龙右白虎,宁可青龙高万丈,不可白虎来抬头。老家所有老房屋的结构都是那样单调,没有一点设计可言。老屋由父亲叔父各占一边,父亲为长居左,叔父居右,堂屋各占一半。屋前的地坝也是共用,比较开阔,是农家晾晒的主要场所。

我小时候老屋里住的人很多。祖辈两人,父辈四人,我家兄妹六人,叔父有儿女五个。这么一间老屋容纳这么多人,的确很是拥挤,但拥挤中的乐趣却妙不可言。孩子们多,玩耍的方式多种多样,数星星,捉迷藏,每天都要玩累了才睡觉,也有打架斗气的时候,哭哭啼啼哼哼唧唧,加上大人们的呵斥,热闹层出不穷。谁家做了好吃的,一定会给另一家端上一些分享。过年或重要节日,两家轮流做东,祖父祖母和我们作孩子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老屋留给我印象最深的除了热闹还是热闹。记得姑姑出嫁的时候,屋里屋外摆满了宴席,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来祝贺,有送钱的,有背菜的,有提酒的,有拿面的,还有包来瓜子花生的,总之各自送上家里已有的东西,尽力帮助东道主把宴席办得大方些。不管是远客近客,来了见活就干,往往弄得主人很过意不去。这些帮忙都是自愿无偿的奉献,没有人计较什么。宴席开了,厨房大师傅一声吼,几个托盘的帮工小跑着满屋吆喝:“来了,素菜两碗,小心油汤。”席间敬酒的、猜拳的、叙旧的、问好的,闹闹嚷嚷。客人多达三四百人,桌子不够,分几轮才能用完餐。这顿宴席下来,起码也得三个小时。

夜晚坐歌堂不知是流传了多少年的习俗,那是婚宴的高潮。堂屋里几张木方桌被拼凑成长长的条形,正上方放一根板凳,是给哭嫁的人坐的。另外三方放上二至三圈凳子,人们自由入座。孩子们和一些大姑娘们一般围桌而坐,争抢桌上的瓜子花生或糖果。过一会儿屋里便会有一个姑娘起头唱歌,其她姑娘就跟着唱起来,唱的都是那个时代的歌曲或山歌,此时已经无法记忆起来了。

热闹的气氛被渲染起来后,哭嫁娘方才登场。满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哭嫁娘出来时抽泣不止,装作伤心至极的样子,方巾不时擦擦眼角若有若无的眼泪,酝酿一阵情绪,便悲悲切切地哭唱起来:

“那一年(呃)我进了婆家门,婆家就没把我当个人。家务(唻)多又重,整天(唻)不得空。婆婆(哟)眼一瞪,我的脑壳(哟)就发昏,婆婆(那个)脸一拉,我的心里(哟)就发麻……银钱手里挣,分文不留存……想向丈夫(呀)诉个苦,丈夫早把话来堵。生了儿,心欢喜,儿子却进了婆婆的怀里……”唱的都是旧社会姑娘出嫁初作儿媳的悲惨遭遇。唱着唱着,一些有同样经历的妇女就会跟着哭起来,欢乐的歌堂里流动起伤感的情调。哭嫁目的是要使新娘感念父母的恩德,要表现出不愿出嫁的样子来,过门以后也要时常怀念父母的养育之恩。此时越是伤悲,过门后才不会有伤悲,含有否极泰来的祝愿。

接下来就是新娘的哭唱:“我的爹和娘,怎不生我是个郎?早知今日把我嫁(哟),不如当初莫生下。明天出了门,回来变客人。养儿是个宝,养女是棵草,女是爹娘身上出,嫁出就不再是肉(ru音)……”。

新娘一边哭,旁边早有人来拍肩,劝慰,擦眼泪。陪坐的姑娘齐声唱:“姐姐不要哭,明天走坦途,妹妹来送你,心头要欢喜;哥哥来牵你的手,进了婆家样样有,手上绣花头上戴,娘家婆家都有爱……”

这里唱完,该母亲出场了:“狼生崽来狼自爱,金不换来银不卖,从小把你当心肝,不少吃来不少穿。而今出嫁离开娘,常回娘家拉家常……嫁到婆家要细心,莫把家庭闹离分,公公婆婆似爹娘,丈夫面前多商量,生儿育女是本分,儿孙满堂是福分……有苦莫向外人讲,家丑千万莫外扬,有话自在心中存,祸从口出伤心神……”这一哭,旁边自然少不了来劝慰的人。

这一场哭,少则两个时辰,多则四个时辰,唱得悲悲切切,哭得凄凄惨惨。这一场哭名曰哭嫁,实则有点像是一场戏——哭娘是引哭,女儿是装哭,母亲是真哭。那时候农村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主人无非是想演一出“戏”给客人们看,给客人们留一点念想。在场的妇女中也有人会进入角色,跟着哭,但多数人是看热闹,张着嘴傻呵呵地乐。那哭得好的远远近近就出了名,再遇此类事就有人登门相请。

次日一大早,新郎就到了,连上迎亲的人也是长长的一支队伍,向亲朋好友递烟敬酒完毕,在司仪的吆喝声和喧闹的唢呐锣鼓声中兴高采烈地把新娘接走了,新娘的兄妹一直把新娘送到婆家,其他客人目送或起身送很远。迎亲的,送亲的,加上红红的嫁妆一字排开,绵延数里……

当现代娱乐方式电影进入人们的生活以后,哭嫁的习俗很快离乡村而去。我印象中老屋的第二场热闹是堂兄的婚礼。叔父在供销社工作,他请来了乡上的电影放映队,地坝边树起两根竹竿,把银幕撑起来,前后左右把竹竿立定绑牢。人们便各找凳子椅子,密密麻麻地坐开了,吵的,嚷的,哭的,笑的,打情骂俏的,地坝屋里一片热闹非凡,一些人早早地仰着脖望着银幕,只盼着放映人员少喝两杯酒,电影早点开场。

再后来最热闹的一次是电视的到来。叔父买回来一台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从安装室外天线那一刻起,房前屋后就挤满了人,从点点雪花的显现到完整人影的出现,耳边不时传来一声声惊叹,往后一到晚上家里就挤满了看电视的大人和孩子。父亲给他们备好了开水,冬天升上一两盆火,连续剧开演前,人们交谈着家里的农活和村里的新闻,讨论着似懂非懂的剧情,出题猜测剧情的发展,看到情节离奇处,不时会有叹息或惊叫。乡音乡情好不浓厚!

……

曾听父亲讲,老屋的年龄逾八十载,超过了他的年龄,修建新房的时候,匠人们对老房子说拆就拆了,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张照片。自从家家户户都有了彩色电视机,临夜各家早早关门闭户,孤寂地闷坐电视机前,了无当年看电视的情趣。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调中带着一份少有的伤感。

我在老屋生活了整整十八年。尽管她是那样的破旧潮湿黑暗,但她在我的心中是与祖父祖母同样的一个老人,她走了,我本有种失去了亲人的感觉,空空的心中有些酸楚。夜里老屋的喧闹不复存在,只有死一样的寂静陪着我,自己仿佛置身在古墓中,心里升起了一些恐惧。再想起父亲说修建新房时匠人邻里的斤斤计较,往日乡亲们的热情友好乐于助人在如今的乡村荡然无存,心里又增一层悲凉,老屋的影子于是更加萦绕盘踞在脑海,挥之不去。

啊,老屋!我亲爱的老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