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总比西湖瘦

烟花三月，细雨霏霏。

玉树临风的中年男子如期出现在瘦西湖的南大门，轻踏长堤，悄然北去。沿湖的杨柳应该熟识他的模样吧！那个魁梧挺拔的身姿，微黑中泛红的皮肤，冷峻的面孔上，剑眉微蹙，鼻梁高耸，棱角分明的嘴角紧抿着，面对前来讨巧的笑靥如花的导游小姐，目光中透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丝丝寒意。是呀，这里的一草一木对他来说是那么熟悉，他已经是第三年陪妻子行走在这里。

右肩头背着的还是那个黑色的桶包，手中还是那把斜执着的格子伞，依然湿透了的还是左半边身子。十几年了，只要跟楠楠在雨中散步，我就是这个姿势，左手执伞，右手揽住爱妻的腰，盈盈一握幸福暖在心里。只是，如今楠楠——我亲爱的妻子睡在桶包中的匣子里，一千多个日夜不曾离去，跟我共眠，与我对视，听我倾诉，陪我踏访烟柳长堤，诉不尽的离情别绪！斜风细雨濡湿了如绵思念，沉甸甸的拎不起。亲爱，你看！柳已含烟，桃展笑颜，你我就是传说中那对名叫长堤、春柳的青年男女，只是在今世的轮回里，你为何弃我而去，惩罚的残酷莫过如此！驻足花间，柳丝拂面，温柔如前，我化作湖中少年，陶醉在凝眸千年。倏忽间南柯一梦，“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楠楠，我们来到了徐园，园中的一馆、一榭、一亭你可喜欢？蜿蜒的流水，清澈的池塘，犹如精巧雅致的你，静静地环绕，默默地付出，并不在意游人匆匆而过的脚步，我懂你只在乎我的关注。可是愚钝的我呀，辗转于世俗的欲求里日夜忙碌，觥筹交错、嬉笑寒暄间，时光飞速流逝。我说带你去看草原的日落、极地的冰川，去吹夏威夷的海风、晒马来的日光浴……你说今生最想迷失在瘦西湖的烟花三月里，我笑，因为你的小气，你问何时，我说随时。如今恍如隔世，你的梦很近路已杳。如果生活可以重新来过，我会抽出一个冬日的午后陪你晒太阳，看轩窗外车水马龙、风卷云疏；我会牵你的手去菜场感受熙熙攘攘的人情味；我会在阳春三月的周末带你回故乡，迷失在烟雨蒙蒙的青石巷……

楠楠，我们走过徐园，站到了小虹桥上，你是否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看！西侧，是瘦西湖最开阔的景区，再回首，徐园只是一道序幕，瘦西湖景区次第铺开，高潮赏心悦目。曾经以为我们的好日子也是如此开始，总是对你的哀怨不屑一顾，谁知上帝已等不及！是你太好了呀，他才急着从我手中夺去！

这里是著名的“四桥烟雨”。烟雨蒙蒙中，四座桥远近高低各不同，浓淡疏密总相宜。像极了你呀，我亲爱的妻！静如处子动若脱兔，母亲般的慈悲抚平我心头的伤痕，挚友般的笃信坚定我动荡的心，让我在每一个清晨精神饱满地走出家门，在每一个黄昏迫不及待地倦鸟归巢，外面的灯红酒绿不及你为我亮着的一盏夜灯温馨，过往烟云的女子走不进我的心里。

沿着碗蜒山路，拾级而上，“小金山”上风亭歇息。你看，熙春台内一群唐代仕女正在欢歌艳舞；望春楼上飞檐翘角，一杯清茶，袅袅愁绪。漫步“二十四桥”，汉白玉雕典雅秀丽如你，放眼两岸，垂柳红花与湖心的倒影交相辉映。一艘画舫漂过，浆声灯影里，船娘琵琶遮面，朱唇轻启，软语妩媚擦着水面悠悠晕开。吴涤清的那首歌曲《烟花三月》泪湿了我的衣襟，粘稠了我的记忆——

……

烟花三月是折不断的柳

梦里江南是喝不完的酒

等到那孤帆远影碧空尽

才知道思念总比那西湖瘦

……

楠楠，我亲爱的妻，迂回婉转里，是否有你魂牵梦绕的江南？繁华嫩柳下驻足，波光潋滟中凝眸，只是，扬州城有没有人为你分担忧和愁？扬州城有没有人和你风雨同舟？

累了吧，你我划船去，我摇橹你作舟。这样一个寂静的夜晚，月满西楼，露浓草色新，人在画中游。多想与你各执一浆，那么活泼的你一定笑声朗朗，瘦西湖上你是我最美的船娘。可是你累了，静静地躺在我的身旁，眯起双眼，且听我浆声里几多惆怅。莫要将来世的爱恋倾注给瘦弱的春水啊，让我嫉妒，让我心伤！因为迷失在你凝眸里的温柔吗？我滑落了一浆，你不安地随船动荡，是想弃我而去吗——唐人张祜的“人生只合扬州死”让我心慌，滑落另一浆，拥抱着你贴紧狂跳的心房。小船踯躅飘摇在五亭桥下，月正圆，情正殇！

清明将近，明日我会为你安家，但不是这瘦西湖啊，湖水太凉！你说我不应该永远生活在回忆里，我应该追求新的幸福，可是你走了，带走了我们共有的灵魂，剩下我一个赤条条的肉体在尘世间游荡，让我幸福那只是你的奢望！如果有一天，我的苍老无法抹去，那么顺着额头的皱纹，思念流入眼眶……

别了！瘦西湖。别了！烟花三月。思念总比西湖瘦啊，亲爱的，你说不要我心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