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云上来

周末。我面对着大片空白的时间，束手无措，满心的哀愁无处安放，就想到我大学的舍友甘甜来。她是比我还寂寞忧郁的女子，钟情“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弄笛到天明”的清寂意境，浪漫到骨子里，连灵魂都有如诗歌一般飘逸。

甘甜爱写作，都是码一些感伤的文字。她写自己的寂寞——“沉郁，有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找不到任何的原因如此，只是想让自己安静下来，坐于某个角落，轻松过后依旧寂寞如潮。”又读宋词，尤其喜欢李煜。嘴巴里常常吟念《相见欢》里的“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一句。

每天傍晚，只要有夕阳她便会独自跑去校园的草地上，依靠着树木，静静看书。她长得不甚高挑，脸蛋也不算漂亮，然而有圆满的胸部，半躺在地上，分外地显得迷人，路过的男生不免要多看了她几眼。她坐着，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那儿。

我偶尔见着了她，轻轻地走过去。周围绿色的地，绿得动人，又安静——这就是校园。没有别的，只有草地与校园与甘甜。她习惯把两只手撑在背后，人向后仰着。极长的黑眉毛，眼角向上剔着。短而直的鼻子。薄薄的红嘴唇，微微下垂。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美来。她的外表太不像她的内心。

“甘甜。”

“迪雅。你也来了。”她的声音很大，然而出奇地柔软。

“甘甜在想一些事么？”我性格活泼，并且话多，是个啰嗦的人，不住地纠缠着她“你背首词吧，你读诗的时候，像极了李煜！”

甘甜爱回忆，喜欢念《虞美人》“风回小院庭芜绿，柳眼春相续。凭阑半日独无言，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她感情充沛，语速轻缓，如旧声从两千多年前传过来。

“我在大一的时候怀念我的高中；大二的时候怀念我的大一；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活在往事里。舍不得让时间离开。”甘甜的日记充满了这样的文字。她曾有一度下午放学后不愿走出教室。“我见到那些傍晚的阳光，就觉得自己喜欢这样地久天长地坐下去，这样仿佛时间就会定格，我知道我回去宿舍，黑乎乎的晚上便开始，一天就这么轻易地到尽头了。”

学校周三的晚上会播放免费的电影，甘甜很着迷，一连几个月，场场不落。

有一回我心血来潮也跑过去，然而去得迟，电影已经快结束了，便在教室外等她。许久也不见她出来。我走进去，见到甘甜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面。我见到她低低地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其实也不看，不停地翻动着。讲台上一个高个子男生还在整理台面，他戴着一副眼镜，柳朗的身形，很是斯文。我叫了一声“甘甜”。过去跟他攀谈。他说他叫送农，与我住在同一个小区，经常遇见我。我很是惊骇，两人自然话多起来。

甘甜终于离开座位。她穿着白色碎花裙子，肉色的丝袜裹住细条的小腿，高跟鞋，袅袅婷婷，如仙女一般。

送农很热情。陪我们聊了许久，又请吃宵夜。甘甜脸颊涨红，有些拘谨，害羞地拽着我的手。

转眼几个月过去。情人节像恶魔一样如期而至。那天晚上，送农捧了一大束火红的玫瑰来到我宿舍楼下，大声喊我的名字。

甘甜也在宿舍。她很安静，靠在门框上低头想事情。其他姐妹拼命怂恿我去把玫瑰捧回来。

我没有下去。后来在甘甜的空间读到她那天写的日志。

“今天无意中在路上看到了雏菊花。罗马神话里，雏菊是森林中的妖精－贝尔帝丝的化身花。森林的妖精，是活力充沛的淘气鬼，雏菊的花语就是快活。受到这种花祝福而诞生的人，可以过着像妖精一样，明朗、天真快活的人生。

很喜欢很喜欢缪塞的《雏菊花语》：我爱着/什么也不说/我爱着/只我心里知道/我珍惜我的秘密/我也珍惜我的痛苦/我曾宣誓/我爱着/不怀抱任何希望/但并不是没有幸福/只要我能看到你/我就能感到满足。”

——她喜欢送农，然而羞于表达。送农负责播放电影，于是每个周三的晚上她都过去。只为可以远远地看他……

毕业后甘甜回去家乡做了一名语文教师。她常写信与我，一件事一件事地诉说。仿佛在天气晴朗的夏日里拿出冬天的被子来晒，空气里都飘满了经年的味道。她念叨她逝去的大学生活，思念同窗四年的大学好友。

“迪雅。我常梦见自己回去。你坐在我的身边。”她寄来一首诗，是余光中的《在月下》，“满地的月光/无人清扫/那就折一张阔些的荷叶/包一处月光回去/回去夹在唐诗里/扁扁的/像压过的相思”。

一刹那间，旧事回到我脑海里来——朗朗的天空，淡叶疏影，一个女孩，长裙飘飘，仿佛从云上来，走入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