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归来

站在屋后的小桥上，听着小河流水汩汩的声响，我毫无目的的四下张望着。忽然发现一只白色的蝴蝶正翩翩飞过一颗寂寞的油菜花。它小小的翅膀有节奏的扑闪着，在蔚蓝的空气里上下翩飞。我惊异的看着四周，发现不只是一只，原来还有很多只白色的影子，正徘徊在花丛深处。我蓦的惊觉：原来春天真的来了！蝴蝶都已经归来！也许是我的心被太多悲伤的故事冰冻的太久，竟然长久以来都没有发现，其实春天早已在我的身边停下了脚步。

我是个很喜欢蝴蝶的人，可是我喜欢蝴蝶并不单单是因为它翩翩的舞姿和美丽的外表，还因为我常常将它和父爱联系在一起。小时候家里穷，连吃饭都是问题更别提小孩子们能有什么玩具了。不过我感觉我的童年还是异常快乐的，因为有爱我的父亲的陪伴。

每年的春天，除了打弹子跳皮筋外，我还有一个很高兴的活动，就是在父亲劳动的间隙，跟着他一起捉蝴蝶放风筝。记忆里父亲捉蝴蝶手段很老道，他或者用工具或者是徒手，每次都能捉很多蝴蝶给我，放在一个大号罐头瓶里，然后丢几朵带水珠的小花进去，再盖上扎了很多小孔的盖子。这样一来只要每天换上几朵带水珠的花进去，蝴蝶可以好多天都不会死。记忆中那些眼前放着许多装有蝴蝶的罐头瓶，然后隔着玻璃看五彩缤纷的蝴蝶翩翩起舞的往事，现在每每想起还很开心。

父亲用一根旧铁丝绕一个圆环，然后把一张旧窗纱固定到上面，做成一个袋子形状，再装上一根结实的棍子，就是一个很好用的捕蝶器了。记得每次下地父亲都会带着自制的捕蝶器，要是偶尔忘了，他就徒手捉。父亲的方法是先让我去采很多花回来，然后他和我坐在花的旁边，很快就会有许多蝴蝶飞来。父亲静静的吸着烟等蝴蝶在花上落稳了，就用两个手指悄悄的但是速度很快的一下捏住蝴蝶的翅膀。（写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件趣事，有回我学了父亲捉蝴蝶的样子徒手去捉蜜蜂，蜜蜂倒是一捉一个准，可是回到家，两只手已经被蜜蜂蜇得不像样子了，十根手指肿得老粗。）记得那时候引诱蝴蝶经常用的是夏枯草，春天这个草在农村的田间地头特别多，还特别招蝴蝶，而捉完蝴蝶回家的时候还可以带回去晾干卖钱，可以说是一举两得。由于父亲每每卖了这些药材，都会给我们姐妹买点糖果或者是泡泡糖。所以每回我去采时都特别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我不但有美丽的花蝴蝶可以玩，还可以和妹妹们有泡泡糖吃。

有的时候父亲还会带了自己亲手糊的风筝带我们姐妹去玩。父亲做的风筝一般都是蝴蝶样式的，做好后母亲往往会用彩纸剪了美丽的花纹糊在风筝的两翼，然后父亲用黑色的墨汁在边缘画上轮廓，再在风筝中间画上细细的蝴蝶肚子和圆圆的黑眼睛。这样无论飞得多高，我们都能清晰的看到蝴蝶风筝在蓝天白云间翩翩起舞。五年前父亲不在的时候，我上三楼整理父亲的东西，偶然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父亲做的风筝，拿出来，抹去灰尘，竟然还能飞起来！那个夏季的午后，我坐在自家楼房的顶端，看着那只有着两只圆溜溜黑眼睛的蝴蝶，在蓝色的天空下飘来飘去，却始终不能摆脱我手里的牵引，就如同我那颗由于极度悲伤彷徨得无边无际的心，冥冥中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跟九泉之下的父亲默默相牵，从而从父亲那里获取很多勇气，因而在处理父亲后事的时候还能始终保持着坚毅。

大概就是从父亲走的那年开始吧，我的脑子里失去了春天的印象，从此，每年的春天都在我的眼里变得极其短暂。春天在我脑海里只剩下柳絮纷飞的影子，那些蝴蝶在春风中的美丽似乎已经成为很遥远的记忆。每当我想要刻意去关注春天的时候，往往发现春天已经走了，因为桐树已经开满了紫色的花朵，而那些夏枯草也早已干瘪了曾经青翠丰满的身体。我也常常带着儿子捉蝴蝶，但并不是在春天。在那些夏季的黄昏，我用父亲教我做的捕蝶器，为儿子捉回一只一只美丽的蝴蝶，再利用父亲教我的方法，把蝴蝶装进瓶子里，几天后我再悄悄的放生。我似乎已经忘记了春天蝴蝶会归来，只是习惯了到夏天和秋天陪儿子捉蝴蝶的日子。

前几天我回家给父亲扫墓，在深夜奔走于洛阳市的大街小巷却买不到一束迎春花，那一刻，我的心很痛很失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去给父亲买那束迎春花，也许是父亲走之前告诉我说他想要坚持到第二年的春天，这样就可以看到他最爱的女儿的儿子出生。可是父亲没有等到，他在一个夏季炎热的午后安静的离开了我们，他久久不愿闭上的双眼和那一直想要说出却没有机会说出的话，成为我一直以来悲伤的理由。我下意识的回避着春天，我的衣服鞋子从冬到夏到秋到冬再到夏，唯独没有春天的装扮。直到前天看见一个孩子拿着一支迎春花走过我的门前，我才忽然看到春天似乎回来了。那一刻，我忽然知道自己想给父亲买束迎春花的理由，我只是想让盛放的迎春花告诉他，虽然他没有坚持到第二年的春天，可是仍然能够看到春天！

儿子清脆的“妈妈”喊声，把我从茫茫无尽的思绪里拉了回来。我扭头，看着他欢快的跳下幼儿园的车子，满面笑容的扑向我的怀抱。我在心里说，父亲，你最想看到的外孙很健康，他一定会在我的照顾下茁壮成长。

我带着儿子走过小桥，儿子欣喜的指着一只飞舞的白色蝴蝶说：“妈妈，看，有蝴蝶了，你捉给我。”

我扬起嘴角，儿子也扬起嘴角，我看见父亲也扬起了嘴角，我们三个人微笑在春风里。

我说：蝴蝶归来！（2009－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