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野梨花
洁白的野梨花,点缀在万物争荣的山峦间,寄托着活着的人对逝者的哀思!
一年一度的清明到了,我伫立在父母的墓前,满山的映山红竞相开放,争奇斗艳。然而在这翠绿与红花丛中,一树雪白的野梨花,点缀着这万物争荣的山峦。它洁白无瑕,引人注目。我信手摘取一束,把它紧紧地贴在胸口,我的心在激烈地跳动。眼前,数百朵,数千朵的野梨花在晃动……
于是,我沉浸在一九七六年的回忆中:一月八日,阴云密布,一声惊雷震撼神州大地,山河恸哭,万物仰天长鸣,全国人民最最敬爱的周总理离我们而去。当年清明,我在山村小学教书,校园周围一棵棵梨树绽苞开放,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用布满青筋的手,颤栗地递给我一束野梨花,我抑制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手捧这一束野梨花,久久地凝视着挂在墙上和谐的周总理的遗像,全身颤抖,脑海里无数次地翻腾:“您为什么离开人世?向四个现代化进军的千军万马在等待着您指挥,您不能离开人世?”我悲凄,我痛苦。然而,我只能将这一束散发清香的野梨花,沉重地敬放在总理的遗像前。从此,野梨花成了我一种永久的寄托……
三十二年后的一月,一场罕见的冰冻袭击江南大地,寒风怒号,滴水成冰。湘南边陲的夷县,银装素裹,拇指般粗的电线,就像吃了增肥剂,几天就变得有拳头大。不堪负重的树木楠竹,枝断杆折,打断了穿山而过的电线。电没有了,自来水停供了,道路封行,车辆被困。可在这时,九十高龄的老父却撒手西去,我和老伴只得搀扶着,鞋上缠着稻草搓成的绳子,一步两滑,三步一倒,在雪地里滚爬了十几个小时,才回到了家。屋外冰凉,屋内冰凉,父亲全身更加冰凉。我紧握着父亲的手,想用自己的全身热气,奢求温暖父亲那冰凉的心,因为,我愧对父亲。作为女儿,常回家看看,多少会给他老人家一点安慰。七年前,母亲走了后,他一个人生活,不怕大家笑话,我的父亲连煮饭炒菜都不会,我们姐妹四人商量,只要父亲同意,跟谁生活都可以。可父亲老思想旧观念特别严重。说什么“宁愿靠墙死,不愿靠郎活”,所以说什么也不肯跟我们一起生活。于是,只得由他在那空荡荡的屋子里自由安排。大姐二姐离得近,每天都要回家看看,帮助收拾一下屋里零乱的东西。
我因要照看孙子读书,一年难回几次。一次,我回家给他送东西。可门上一把锁,我屋前喊到屋后,前山找到后岭,好不容易在那石山窝里的一块房子大的土里找着他,原来他在拔包谷地里的草。我说:“老爸,姐姐纳粮,我给您钱,您不愁吃的用的,还要种包谷做什么?您这么大年纪了,一旦摔倒,那就不得了。”“不做工,我身上不好过,你们不用担心,去,到你二姐家拿点酒来,你好久没回家,我们爷儿俩喝点酒。”
当我从二姐家回来,父亲已把饭菜摆在桌上。我心想,父亲终于自己能办饭菜了,这下可放心了。于是,我端起酒杯敬了父亲一杯酒,然后从大碗里夹了一把菜送进口里,天啦!这菜五味齐全。我不由得问父亲:“您老人家炒的是什么菜?”“一个茄子,一个苦瓜,几个辣椒,还有一个丝瓜,我怕菜少了,放在一起煮,好吃吗?”望着吃得津津有味的父亲,我能说什么?我一阵心酸,转身假装喝水,到屋外拭擦快要流出来的泪水……
父亲唯一的儿子,我们的小弟,四十刚出头,一场车祸就夺去了他年青的生命。每逢清明节,父亲总要到小弟的墓旁坐一坐,拔掉周围的野草,摘几支附近的野梨花放在墓前。二00六年清明节,天气暖和,已过九十的父亲,有点懵懵懂懂,他不声不响地来到了小弟墓地,拾来许多枯枝干叶,在小弟的墓前烧火抽烟,不料一阵南风刮来,火借风,风助火,顿时,附近野草树木燃烧起来,父亲的裤子也烧着了,多亏了全村人及时赶到,才避免了一场山林大火,也救了父亲一命。当堂侄打电话告诉我时,我几乎要昏厥了。即使这样,父亲还不肯跟我们一起生活。
母亲生前喜欢洁白的梨花。因此,在母亲的墓旁我们移栽了一棵野梨树。每年清明,我会摘一大把野梨花,放在母亲的墓前。现在父亲就在母亲的身旁,就让他共享一树清香的梨花吧。
我决定将这束寄托我哀思的梨花带回家,日夜守侯着。因为:过去,它倾注我全部的悲痛;今天,它凝聚着我日夜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