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

铜城行者 散文 感悟生活 2009-03-15 14:59 责任编辑:langxin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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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

人生的旅途上,有过相聚的欢乐,重逢的欣喜,也有过别离的惆怅,思念的凄苦。

有一种寂寞,身边添一个可谈的人,一条知心的狗,或许就可以消减。

有一种寂寞,茫茫天地之间“余舟一芥”的无边无际无着落,或许只能各自孤独面对,素颜修行吧。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疏莨,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昨夜梦中,我又回到了故乡。远远地,我又看到了那座熟稔的乡间小路。我徘徊在小路上,水波上荡漾的月光。拂晓,群鸟啁啾,驱走夜的残梦。醒来遥望窗外,朦胧的树影,在乳白的曙色中逐渐清晰。蓝天上,偶有几朵白云飘游,空气中,流溢着浓郁的花香。多么宁静的故乡早晨,多么愉悦的心情,这是一种很少有的享受。

少年时读宋词,虽能背诵秦观《踏莎行》的名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但并不真正理解。随着旅途的疲惫,年岁的增长,才逐渐体会到,由於新旧党争而受到一再贬谪的作者,孤身羁旅郴州客馆时,所有的官爵和俸禄都被削去,内心悲愤已极,望着徐徐西下的夕阳,谛听远处传来的杜鹃的啼鸣,悲苦心境可想而知。但诗句却委婉凄丽,不愧婉约派大家。被称为晚唐诗人杰出代表之一的李商隐,在《锦瑟》一诗中的名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中,表达的不仅是杜鹃之啼送春归去的悲切,而且用了一个托字,不但写了杜宇之托春心於杜鹃,也写了佳人之托春心於锦瑟,手挥目送之间,花落水流之趣。诗人妙笔奇情,于此已达至一个高潮。而另一位唐代诗人崔涂的‘蝴蝶梦中家万里,子规枝上月三更’,也是借用庄生梦蝴蝶之典而写羁旅思归之清丽愁肠的名句。如今,身在花园般的铜城,过着宁静怡然与世无争的生活,再听杜鹃的啼鸣,除了好奇,只是增添一丝淡淡的乡愁与往事的追思。

小时候,家里祖孙同堂,住房狭小,父亲没有独立的书斋,但在他卧室的大床和小床中间摆有一张很大的写字台,两张藤书架,还有许多书放在床底下的几只木头箱子里。童年时我便朦胧觉得书是种神秘的东西,要不藏在床底下干么。识得一些字后,常常翻看父亲的藏书,越是读得似懂非懂的书越觉得有味,好象书里藏着无数秘密,谁也无法告诉我的秘密,尚未完全懂事,便已认定书是天底下的好东西。文革中,父亲厄运临头,他的几大箱子藏书也在劫难逃,那时我虽年幼,却象记得住画面独特的电影镜头一样记住了抄家那一幕,书被无情地撕毁、被野蛮地践踏,狼籍的残纸碎片在冷风中飘零乱坠。父亲在隔离受审没有亲人没有书籍相伴的日子里受尽了各种折磨,在那种人的命运也不比书的命运好到哪去的年代,人完全是靠书所赋予的力量支撑着。

由于母亲的工作调动,已经记不清我们搬过多少次家,终于有一天,父亲有了自己宽敞的书斋,从教数十年的父亲,在读书之余喜欢书法,我们看着他用大毫蘸着浓浓的黑墨写下独静斋三字作为书斋的门额。曾有朋友问过我,为何以此冠斋名,起初我只是就字释义,父亲是从抗日战争中成长起来的,那时候想读书也读不多,投身革命后,始终忙碌于一线位置,父亲自认为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他唯愿思接千载,视通万里,静心苦读,积学储宝。步入古稀之岁后,父亲却始终守着清静的书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写下去,父亲读书写作的劲头常令我们惊叹。

曾经相信过理想主义者,后来知道,理想主义者往往经不起权力的测试:一掌有权力,他或者变成当初自己誓死反对的邪恶,或者,他在现实的场域里不堪一击,一下就被弄权者拉下马来,完全没有机会去实现他的理想。理想主义者要有品格,才能不被权力腐化;理想主义者要有能力,才能将理想转化为实践;曾经相信过爱情,后来知道,原来爱情必须转化为亲情才可能持久,但是转化为亲情的爱情,犹如化入杯水中的冰块──它还是冰块吗?曾经相信过海枯石烂作为永恒不灭的表征,后来知道,原来海其实很容易枯,石,原来很容易烂。雨水,很可能不再来,沧海,不会再成桑田。原来,自己脚下所踩的地球,很容易被毁灭。海枯石烂的永恒,原来不存在。

光阴荏苒。二十岁之前相信的很多东西,有些其实到今天也还相信。譬如国也许不可爱,但是土地和人可以爱。譬如史也许不能信,但是对于真相的追求可以无止尽。譬如文明也许脆弱不堪,但是除文明外我们其实别无依靠。譬如正义也许极为可疑,但是在乎正义比不在乎要安全。譬如理想主义者也许成就不了大事大业,但是没有他们社会一定不一样。譬如爱情总是幻灭的多,但是萤火虫在夜里发光从来就不是为了保持光。譬如海枯石烂的永恒也许不存在,但是如果一粒沙里有一个无穷的宇宙,一刹那里想必也有一个不变不移的时间。不过都是些最平凡的老生常谈。曾经不相信性格决定命运,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色即是空,现在相信了。曾经不相信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有点信了。曾经不相信无法实证的事情,现在也还没准备相信。但是,有些无关实证的感觉,岁月使我明白了,譬如李叔同圆寂前最后的手书: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苍茫人生,在传统观念里,似乎只有鲁迅一个人时常在作品中越界,不但在《朝华夕拾》中公开谈鬼,表扬无常和女鬼如何美丽,而且在《野草》中处处梦见死亡,其意象之奇特,较波德莱尔毫不逊色。不过,我猜他死后绝对见不到马克思,而更可能的是在阴暗的深渊中和自己的影子对话,他在那篇《墓志铭》的开端,就明明写着: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

跨过理想的界碑,昨夜在梦中,我目睹青春的白帆,难分难舍在故乡的彼岸,亘古以来未曾消失的故乡情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冲刷她赤裸胸膛上的血污,岁月忧伤的泪水,又将大地张开的毛孔遮严,历史从来为胜利者所写,真实的文字和图像,早已随波飘散。谁能生活在自己的远方,谁就是那个幸福的人。可是文明的波涛汹涌,自己总是越来越近,风涛难以补缀灵与肉的剥离。智慧的源泉何处寻觅,岩石狰狞地占领所有的山峦。天鹅,一群孤傲的流浪者,飞越江河沼泽,痴迷星月,追寻流浪旷野的故乡。

今夜的铜城,柔柔的路灯迷离,柏油马路上的行人,都是这里的居民,父亲吆喝儿子来吃饭,女儿呼唤着母亲,摆摊的下岗职工吆喝着妹妹帮忙,少年搀扶着老人走过。社区里那古老的门楼通道,温柔的街灯,守候着那些下棋的居民,老人们在门口闲聊,小孩子在追逐嬉戏,一些铺面打烊了,店主招呼顾客明天再来。月色和灯光互映,夜雨后的马路,温馨如一首情歌;橘黄灯下的乡情,平常但那么迷人,我的故乡很热闹,我的铜城也妖娆。黄河岸边无数大红灯笼,河流也溢彩流金,满街有醉歌狂舞的游人,酒吧的音乐如天堂的雷声;但不知为什么,今夜我留恋寂静的故乡,今夜我痴迷这份铜城安宁,今夜我梦见了,那些搬走的街坊邻居,还梦见了那些,在月光下,曾低吟浅唱的故乡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