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选读

之一

读书的时候，同宿舍的森背着把吉他来上学。我从没看见真人弹这六根弦的西洋乐器，所以格外眼馋心痒。第一夜森对着窗外的天空拨动琴弦，如泣如诉，缠绵悱恻，我不知道是思念的缘故，还是夜空没有星月的寄托，只是那声音真的打动了我，那夜的梦中我见到了那个白衫长发的女孩。

熟悉后，我问森那夜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森笑着说，他忘了那夜弹的是哪首曲子。一个男孩不愿意而故意回避的问题，必然有他难言的苦衷，森才十八岁，他能够有什么样的难言之隐呢。很长时间里，森会弹一点流行的乐曲，但始终没有再弹起没有星月那晚的我不知名的曲子。

时间就如琴弦上的音符流逝而远去，虽然去时也会像琴音一样，在风中停留片刻，但那只是记忆之城中的城堡，梦境里山野中的那片鲜红枫林，小楼前那丛娇艳的蔷薇。

很久之后的一个星月交辉的夜晚，和朋友在街边一家小酒吧里聚会，舞台上一个长发的男孩子坐在高凳上，翘着他的二郎腿，娴熟的拨动手中的吉他，那是一把音色很美却显得陈旧的古典吉他。在一个短暂停顿后，我的耳畔赫然响起那能够叩击心灵的音符，那个瞬间我的梦里的景致又再现，那是夕阳余晖中的郊外枫林，血染的心叶让人心痛，那是大雨滂沱后的蔷薇，凋零的花瓣滚动着泪滴。

我凝视着舞台上的男孩，分明看见他颓废的眼睛里闪现出的铿锵和坚毅，他长长的手指在六根琴弦间跳动，扑面而来的是轮指演奏技法下的珠玉般的忧伤，那是一种悲伤的影子，一种无可奈何离开的心碎，一种凄凉月夜下无法对伊倾诉说的苦楚，一种连梦境里也无法抹去泪水的回忆。

我已经知道这曲子的名字，一座被战火毁灭的精美宫殿。那一年秋天，摩尔人在西班牙的最后一任国王博阿布迪尔，在马背上轻轻转过身去，朝格拉纳达和阿罕布拉宫投下了最后一瞥，泪水不由自主地从他的眶角滑落。他的母亲阿耶莎太后看见眼泪，大声斥责说，你没有像男子汉那样守住自己的基业，所以你没有资格像个女人般地流泪。

《阿罕布拉宫的回忆》，应该是轻轻的呢喃耳语，温情的携手漫步，天真无暇的白衣少女，迈着着轻盈的脚步，一手拉着风一般的男孩，在宏伟的宫殿里四处寻觅；她还应该是星月辉映下的蓝色夏夜，那个风一样的少年站在海边山崖，伴着海浪之声山谷之音唱出的思念的歌声。

梦境里的浮想联翩，曾经的美好时光，等到醒来的那刻留在思绪中的是不是只有“心碎”两字。

之二

去三亚居然连超绵绵细雨，那个歪着舌头讲国语的导游无奈摇头，江南人来海边竟然把雨色也带来了。

一直在睡梦前跟你说，亲爱的我要带你去江南的小镇，那里真的很幽静，小溪缓流，渔歌悠扬，小巷九曲，丁香暗送，粉墙黛瓦，河鲜味美。那里没有哀怨的生离死别，痛不欲生，更没有金戈铁马，胡燕悲歌，有的是卖花女孩的歌唱，宛如水磨腔的昆曲，有的是夕阳下的归舟，正是淡妆素彩下的水墨丹青。对了那里还有庭院小榭，雕花楼阁，推开绣阁的花窗，你倚身窗前，若是正逢三月细雨嘀嗒，你或可以听见玲珑湖石边芭蕉的声音，或可以闻到书轩画堂前杏花的芬芳。

那个沉寂许久的油画痴人，就是在江南的水乡找到毕生的灵感激发点，成就一生的梦想。可这水的柔软，人的灵秀，桥的多姿，让他难以割舍，乃至撇下都市的繁华，偕同他的挚爱隐居于此。

我还说，亲爱的我要带你去我的故乡，那里曾经惊涛拍岸，风起云涌，江山易帜，人生沉浮。可是那山中的景色实在的美丽，五峰雄起江畔，百丈银河倒悬，万道紫霞斜来，云烟飘渺围绕。人间四月桃花谢，山中芳菲始盛开，虎溪桥边秋菊艳，高僧忘禅下桥来。对了那山中还有一幢绿色的名为“美庐”的小楼，绿色的栏杆，绿色的木窗，绿色的地毯，绿色的沙发，更有围绕小楼的绿色生命，若正是金秋艳阳时节，从那窗口望去，你可以看到峰峦飞瀑，聆听秋虫呢喃，或还能够在万丛绿意中看到一簇如晚霞般艳丽的五色红枫。

但我真正想带你去的是海边，那个我无法用文字描摹的，你可以看到海水，亲吻沙滩，遥听浪涛的地方。

那里你可以尽情释放都市的压抑，脱了你的白色高跟鞋，赤足跑在柔软的细沙上，风会撩起你的长裙，裸露出你白皙的双腿，你不用害怕海滩的宽广，沙滩上的脚印会因为你的奔跑而越来越深，而我会寻觅着你的足迹一路找来；你可以一头扎入大海的怀抱，如同传说中的美人鱼，摆动你金色的鱼身，出没在洁白如玉的浪涛间，追逐蓝色生命中的海的精灵，你甚至可以用你屏息的功夫来吓我，看我站在海水边振臂大呼救命；你更应该散了你盘起的长发，穿上你那件白色小兰花的漂亮裙子，坐到靠近大海的海鲜大排档里，把那些平时只闻其名未见其形的怪东西统统看一遍，然后你叫上一条石斑鱼清蒸，一条苏眉鱼红烧，几斤濑尿虾生烫，两只小海螺活煮，扇贝、鸡腿螺、剪刀贝各抓几大把，丢进烧开的沸水里，至于鲍鱼、梅花参、海胆、象鼻蚌，咱就等你把上面的狼吞虎咽完了再吃，假如还没吃饱的话。吃的时候，你不必用筷子，那太麻烦，你可以放弃已经养成的淑女笑不露齿的美德，就用你五爪的玉龙来对付它们。

我真的想带你去海边，在椰子树下听海的声音。

西苏于吴中沁庐南窗下